第169章 一石二鳥


  章台宮。

  青銅鶴嘴香爐里,瑞腦香的煙氣筆直升起,又被窗外灌入的微風吹散。

  嬴政負手立於巨大的沙盤前,目光如鷹,俯瞰著模擬出的山川河流。

  國尉尉繚鬚髮皆白,安靜地站在一旁,眼神同樣落在沙盤之上。

  沙盤上,兩面黑色的小旗,隔著千里疆域,遙遙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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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面在函谷關,代表著王翦的數十萬大軍。

  另一面,在雲中郡,代表著魏哲那支新生的武安大營。

  它們共同的目標,是位於中原腹地的那座城池——大梁。

  「王上此計,一石二鳥。」

  尉繚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既能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滅魏。又能藉此,試探出武安侯的極限。」

  嬴政沒有回頭,聲音冰冷。

  「極限?」

  「朕怕的,是他沒有極限。」

  尉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王翦用兵,如山嶽之穩,堂堂正正,是為王道。此戰,他占盡天時地利,勝算在九成以上。」

  「那武安侯,便只有一成?」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難測的弧度。

  尉繚搖了搖頭。

  「武安侯用兵,如江河之決,詭譎難測,是為霸道。」

  「王道對霸道,勝負之數,老臣不敢妄言。」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只是,武安營新立,兵員混雜,補給線漫長。一個月內要穿越太行,直取大梁,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不可能?」

  嬴政終於轉過身,他看著尉繚,眼中燃燒著一種瘋狂的火焰。

  「朕要的,就是不可能。」

  「朕的兒子們,讓朕失望透頂。扶蘇迂腐,胡亥愚蠢。」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失望。

  「朕的江山,需要一把足夠鋒利的刀來守護。王翦老了,他的刀,穩,卻不夠快,不夠狠。」

  嬴政的目光,重新落回雲中郡那面小旗上。

  「朕更看好魏哲。」

  「因為他像一頭餓狼,為了勝利,可以不擇手段。這天下,終究是餓狼的天下。」

  尉繚心中一凜,垂下眼眸。

  君王的心思,比腳下的沙盤,更難揣測。

  就在此時,一名宦官碎步而入,躬身稟報。

  「啟奏王上,武安侯夫人姜氏,攜燕國公主舞陽,於殿外求見。」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哦?」

  「來得倒是巧。」

  他看了一眼尉繚。

  「國尉,你與朕一同看看,朕為武安侯選的這位夫人,究竟如何。」

  「也讓那位亡國公主,看清楚,誰才是這府里的主母。」

  「喏。」

  ……

  麒麟殿外,長階如玉。

  姜靈兒一身素雅的錦裙,未施粉黛,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著。

  她的容貌並非絕色,卻自有一股山泉般的清澈與沉靜。

  她安靜地站著,看著遠方咸陽宮巍峨的角樓,眼神平和。

  在她身後半步,舞陽公主一身水色的宮裝,雖然同樣沒有佩戴華麗的首飾,但那份與生俱來的,屬於王族的高傲,卻讓她在人群中依舊顯眼。

  只是此刻,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寫滿了不安與侷促。

  這是她第一次,踏入這座天底下最威嚴的宮殿。

  這裡的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發自骨子裡的壓抑。

  「夫人,公主,王上有旨,宣二位入殿覲見。」

  一名中車府令的宦官,走了過來,聲音尖細。

  他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一掃,落在姜靈兒身上時,還算恭敬。

  但看到舞陽公主時,那眼神里便帶上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

  亡國公主,在這裡,連一名得勢的宦官都不如。

  舞陽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姜靈兒仿佛沒有察覺到這一切,她對著那宦官,微微頷首。

  「有勞內官。」

  她轉過身,對著舞陽,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

  「妹妹,我們進去吧。」

  那一聲「妹妹」,讓舞陽的身體微微一僵。

  她抬起頭,看著姜靈兒那雙清澈的眼睛,心中五味雜陳。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長階,踏入那座象徵著至高權力的麒麟殿。

  大殿空曠而威嚴。

  十二尊巨大的金人分列兩旁,沉默地注視著來者。

  高高的王座之上,嬴政一身玄色王袍,目光如電,投射下來。

  那目光,帶著審視,帶著威壓,讓舞陽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下意識地便要跪下。

  「臣婦姜靈兒,參見王上。」

  身前的姜靈兒,卻只是躬身一禮,不卑不亢。

  她的聲音,清脆而平穩,迴蕩在空曠的大殿裡。

  舞陽一愣,僵在了原地。

  徹侯夫人,見君王,可免跪拜之禮。

  這是大秦的法度,也是恩寵。

  「平身。」

  嬴政的聲音響起,聽不出喜怒。

  他身旁的尉繚,目光落在姜靈兒身上,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面對天子,能有如此氣度,這個出身鄉野的女子,不簡單。

  「謝王上。」

  姜靈兒直起身,目光平視前方,沒有去看王座上的君王。

  這是禮數。

  嬴政的目光,越過她,落在了她身後的舞陽身上。

  「你,就是燕王喜的女兒?」

  那聲音,讓舞陽渾身一顫,仿佛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盯上。

  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罪女舞陽,叩見秦王陛下。」

  她的聲音里,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罪女?」嬴政的嘴角,露出一絲嘲諷,「你的父親還在薊城做著他的王,你何罪之有?」

  舞陽的頭,埋得更低了。

  她不敢回答。

  「抬起頭來。」嬴政命令道。

  舞陽不敢違抗,她緩緩抬起頭,迎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

  「武安侯把你送到咸陽,是讓你來做客的,不是讓你來當罪人的。」

  嬴政的聲音,聽似溫和,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力。

  「在咸陽,你只有一個身份,那就是武安侯的女人。」

  「你的榮辱,你的生死,都繫於他一人之身。」

  「他若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你,便是功臣家眷,享一世富貴。」

  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

  「他若有絲毫異心……」

  「你,和你的燕國宗室,便會第一個,為他陪葬。」

  「你,可聽明白了?」

  每一個字,都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舞陽的心上。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罪……舞陽,明白。」

  「很好。」

  嬴政收回了目光,仿佛只是碾死了一隻螞蟻。

  他看向姜靈兒,臉上的冰冷,瞬間化為了一抹溫和的笑意。

  「靈兒,近來在府中,可還住得習慣?」

  這一聲「靈兒」,讓整個大殿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舞陽難以置信地抬起頭。

  大秦的君王,天下的主宰,竟然用如此親昵的稱呼,來稱呼一個臣子的妻子?

  姜靈兒卻仿佛習以為常,她微微一笑。

  「謝王上掛懷,一切都好。」

  「府中下人,可有怠慢之處?」

  「王上所賜的府邸,下人們都盡忠職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那便好。」嬴政點了點頭,他從王座上走了下來。

  一步,一步。

  那沉穩的腳步聲,敲擊在舞陽的心上,讓她幾乎停止了呼吸。

  嬴政走到姜靈兒面前,停下。

  他比姜靈兒高出一個頭還多,巨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

  「朕聽聞,你自幼在鄉野長大,識字不多?」

  姜靈兒的臉上,閃過一絲窘迫,但她沒有隱瞞。

  「是,臣婦愚鈍,只識得寥寥數個字。」

  舞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以為,秦王會因此而輕視,甚至厭惡這個女人。

  畢竟,六國貴女,無不以精通琴棋書畫為榮。

  一個不識字的徹侯夫人,說出去,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然而,嬴政的臉上,卻沒有絲毫鄙夷。

  他反而笑了起來。

  「無妨。」

  「女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是那些無能的男人,說出來騙人的。」

  「我大秦的女子,當有自己的見識。」

  他說著,環視了一下大殿,目光落在書案上的一卷竹簡。

  他走過去,拿起竹簡,在手中展開。

  「來。」

  他對著姜靈兒招了招手。

  姜靈兒有些遲疑,但還是走了過去。

  舞陽和尉繚,都用一種不解的目光,看著這一幕。

  「朕今日,便教你識一個字。」

  嬴政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

  他拉起姜靈兒的手,將一支飽蘸墨汁的狼毫,塞進了她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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