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你的忠誠,一文不值
雪,停了。
鉛灰色的天穹下,薊城像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屍體,靜靜地躺在被鮮血與泥濘染成暗褐色的雪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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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城門之外,是死一般的寂靜。
數萬秦軍士卒,組成一個個黑色的鋼鐵方陣,沉默地佇立著。
他們手中的戈矛如林,玄色的甲冑在慘白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光。
那股由數十萬人的殺氣、死氣、鐵血之氣匯聚而成的威壓,如同一座無形的山脈,死死壓在每一個降卒的心頭。
慶秦跪在雪地里。
他身後,是近萬名殘存的燕軍士卒。
他們扔掉了兵器,卸下了鎧甲,像一群被拔光了牙齒與利爪的野獸,垂著頭,在刺骨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慶秦的身體,早已凍得僵硬。
但他跪得筆直。
他抬著頭,目光穿過那一片黑色的鋼鐵森林,試圖尋找那個主宰著他們所有人命運的身影。
他沒有看到帥旗,也沒有看到華蓋。
秦軍的陣列,就那樣沉默著,像一片亘古不變的冰川。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點一點流逝。
每一息,對於跪在地上的燕軍降卒而言,都是一場酷刑。
終於。
那片黑色的鋼鐵森林,分開了一道縫隙。
一個人,緩步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戴那威風凜凜的帥盔,也沒有披掛那繁複華麗的將甲。
只是一身最普通的秦軍玄甲,甚至沒有佩戴武器。
他很年輕,面容俊美得不像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那雙黑色的眼眸,深邃得如同寒潭,平靜地注視著跪在雪地里的數萬降卒。
那眼神,沒有憐憫,沒有嘲弄,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勝利者的喜悅。
只有漠然。
一種視萬物為芻狗的,神祇般的漠然。
慶秦的心臟,猛地一縮。
他知道,這個人,就是魏哲。
那個在一個月之內,踏碎了他所有驕傲,碾碎了他所有希望的,魔鬼。
魏哲走到了降卒方陣之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看著。
慶秦感覺,那道平靜的目光,像兩柄無形的利刃,刺穿了他的血肉,剖開了他的靈魂,將他內心深處所有的恐懼、不甘、悔恨,都看得一清二楚。
「罪將,慶秦……」
慶秦低下他高傲的頭顱,聲音沙啞,用盡全身的力氣,叩首於地。
「率燕國殘軍,降。」
他身後的近萬燕軍,也隨之叩首,額頭,深深地埋入冰冷的雪泥之中。
「抬起頭來。」
魏哲終於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慶秦身體一僵,緩緩抬起頭。
「你,為何而降?」魏哲問。
慶秦嘴唇翕動,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為活命?為麾下將士?還是……為那早已破滅的,所謂國運?
就在他遲疑之際,他身後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悽厲的嘶吼。
「我不降!」
一名滿臉血污的燕軍校尉,猛地從人群中站起,他那雙赤紅的眼睛,死死地瞪著魏哲,充滿了刻骨的仇恨。
「魏哲!你這個屠夫!劊子手!」
「我全家上下,三十餘口,盡數死於你手!我便是化作厲鬼,也絕不降你!」
他的嘶吼,劃破了死寂,也點燃了部分降卒心中,最後一點血性。
「對!不降!」
「跟他拼了!」
然而,騷動,僅僅持續了一瞬。
魏哲甚至沒有看那個校尉一眼。
他只是,輕輕地,抬了一下右手。
「噗!」
一支弩箭,不知從何處射來,快如閃電,精準地,從那名校尉張開的嘴巴里,貫入,從他的後腦,穿出。
帶出一蓬滾燙的血花。
那名校尉的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
他直挺挺地,向後倒去,「砰」的一聲,砸在雪地里。
再無聲息。
整個世界,再次陷入死寂。
所有降卒的身體,都劇烈地顫抖起來,那剛剛升起的一絲勇氣,瞬間被無盡的恐懼,徹底澆滅。
太快了。
太冷酷了。
殺人,對於他們而言,就像碾死一隻螞蟻,那樣隨意,那樣理所當然。
魏哲的目光,這才緩緩移到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上。
他搖了搖頭,像在看一件令人失望的殘次品。
「聒噪。」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慶秦,重複道:「你,為何而降?」
慶秦的身體,抖如篩糠。
他終於明白,在眼前這個男人的面前,任何的謊言與矯飾,都沒有任何意義。
他再次叩首,聲音,帶著一絲絕望的顫抖。
「為……活命。」
「很好。」魏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像是笑容的表情。
「求生,是所有生靈的本能。這,並不可恥。」
他環視著那近萬名,將頭埋在雪裡,不敢動彈的降卒,聲音,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寡人,不,我家侯爺,接受你們的投降。」
「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燕國的士兵,而是我大秦的,苦役。」
「你們將為我大秦,修路,築城,開礦,直到你們死去,或是,用你們的汗水,贖清你們的罪孽。」
「這,就是寡人,不,我家侯爺,給你們的,善待。」
這番話,不帶一絲溫度。
卻讓那些絕望的降卒,心中,生出了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能活著,就好。
哪怕是做牛做馬,也比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要好。
然而,慶秦的心,卻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可以接受戰死,可以接受被俘。
但他無法接受,自己,和自己麾下這些曾經的燕國勇士,淪為敵國的奴隸,苟延殘喘,毫無尊嚴地,活下去。
他緩緩地,直起了身。
他看著魏哲,那張沾滿血污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抹,慘然而決絕的笑容。
「多謝,武安侯。」
他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慶秦,生是燕人,死,亦是燕鬼。」
「今日降你,只為麾下這萬名兄弟,求一條活路。」
「如今,侯爺金口已開,慶秦,再無牽掛。」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這殘軀,便還給我大燕的,列祖列宗了!」
話音未落。
他猛地從戰靴中,抽出一柄早已準備好的,淬毒的匕首,毫不猶豫地,狠狠刺向自己的心臟!
他要用自己的死,來捍衛自己作為一名燕國將軍,最後的尊嚴!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章邯等人,正要上前阻止。
魏哲,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就在那淬毒的匕首,即將刺入慶秦胸膛的,千鈞一髮之際。
魏哲的右手食指,微不可察地,輕輕一彈。
「嗡!」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看見的,細如牛毛的真氣,如同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劃破空氣,精準地,擊中了慶秦握刀的手腕。
慶秦只覺得手腕一麻,一股鑽心的劇痛傳來,手中的匕首,再也握持不住。
然而,那匕首已經離體,去勢不減,依舊刺向他的心臟!
但,就在那道真氣擊中他手腕的同一時間,另一股更加詭異的力道,順著他的手臂,閃電般竄入他的體內,封鎖了他周身數處大穴。
慶秦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柄匕首,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又無法阻止的速度,刺入了自己的胸膛。
「噗。」
一聲輕響。
匕首入肉,不深。
但那烏黑的毒素,已經順著傷口,開始蔓延。
慶秦的臉上,露出一抹解脫的笑容。
他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
生機,迅速斷絕。
魏哲看著那具「屍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緩緩走到慶秦的「屍體」旁,蹲下身,用所有人都聽得到的聲音,平靜地說道:
「倒是個有骨氣的。」
「只可惜,你的忠誠,一文不值。」
他站起身,對著身後的章邯,吩咐道。
「此人,也算一條好漢。」
「傳令下去,找一口上好的棺木,將他,厚葬了。」
章邯心中一凜,他聽出了魏哲話語中,那「厚葬」二字,別有深意。
他立刻躬身領命。
「喏!」
兩名親衛上前,將慶秦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抬了下去。
魏哲的目光,再次掃過那群噤若寒蟬的降卒,聲音,恢復了冰冷。
「章邯。」
「末將在!」
「將這些人,盡數收編,打散,分入各營,嚴加看管。」
「讓他們,立刻開始清理戰場,修補城牆。」
「三日之內,我要這薊城,恢復秩序。」
「喏!」
魏哲不再看那些降卒一眼,他轉過身,望向那洞開的城門,與城門之後,那座在晨光中,瑟瑟發抖的王宮。
「走吧。」
他的聲音,很輕。
「去見一見,那位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爛的,燕國君主。」
***
燕王宮,大政殿。
這裡,已經沒有了君王。
燕王喜,與太子丹,以及一眾殘存的宗室、大臣,早已被如狼似虎的秦軍,從各自的寢宮中,拖拽了出來,像一群待宰的牲畜,被驅趕到了殿前的廣場上。
他們跪在冰冷的石板上,渾身抖如篩糠。
曾經的錦衣玉食,曾經的生殺予奪,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銳的諷刺。
燕王喜抬起頭,那張蒼老的臉上,滿是死灰。
他看著那座曾經屬於他的宮殿,看著那些曾經向他叩首的侍衛,如今,卻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眼神,看著他。
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個披頭散髮,形容枯槁,嘴裡還在不停念叨著「不可能」的兒子身上。
一股無盡的悔恨與怨毒,湧上心頭。
若不是他!
若不是這個愚蠢的逆子!
他大燕,何至於此!
就在此時。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腳步聲,從遠處傳來。
魏哲的身影,出現在了廣場的盡頭。
他的身後,是章邯、司馬欣等一眾身披重甲的秦軍將領。
他們一步一步,走上漢白玉的台階,走過那些跪伏在地的燕國君臣。
最後,魏哲,在那張象徵著燕國最高權力的,王座之前,停下了腳步。
他沒有坐下。
只是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廣場上,那群絕望的,亡國之人。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個人。
最後,落在了燕王喜的身上。
「燕王,喜?」
他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的,審判的威嚴。
燕王喜的身體,劇烈一顫,他不敢抬頭。
「寡人……罪臣,在……」
「呵。」魏哲發出一聲輕笑。
「一個月前,寡人托人給你帶了句話。」
「洗乾淨脖子,等著。」
「現在,你的脖子,洗乾淨了嗎?」
燕王喜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武安侯饒命!武安侯饒命啊!」
「這一切,都非寡人本意!都是這個逆子!都是太子丹這個逆子,自作主張!」
為了活命,他毫不猶豫地,將所有的罪責,都推到了自己兒子的身上。
「是他!是他派荊軻行刺秦王!是他要與大秦為敵!」
「寡人,是無辜的啊!」
太子丹聽到這話,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那雙赤紅的眼中,充滿了瘋狂與怨毒。
「老東西!你胡說!」
他嘶吼著,從地上一躍而起,像一頭瘋狗,撲向燕王喜。
「是你!是你貪生怕死!是你先要降秦!我這麼做,是為了保住我姬姓的江山!」
然而,他還沒能碰到燕王喜。
兩柄冰冷的長戈,已經交叉著,攔住了他的去路。
「拿下。」
魏哲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兩名秦軍士卒,立刻上前,將太子丹死死按在地上。
魏哲看著這對,在末日面前,互相撕咬的父子,眼中,閃過一絲極度的厭惡。
他已經沒有興趣,再看這場鬧劇。
他緩緩走到燕王喜面前,蹲下身,那張俊美的臉,離燕王喜那張布滿恐懼與皺紋的老臉,不過咫尺之遙。
「寡人,對你們父子間的恩怨,不感興趣。」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條毒蛇,鑽進了燕王喜的耳朵里。
「寡人,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想怎麼死?」
燕王喜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想求饒,想說出那個他準備了許久的,最後的,也是最惡毒的計劃。
然而,就在他即將開口的那一刻。
他忽然看到,魏哲的眼中,閃過一抹,洞悉一切的,玩味的冷笑。
燕王喜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
他最後的底牌,在這個魔鬼的面前,恐怕,早已不是秘密。
他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求生的本能,還是讓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了出來。
「東胡!是東胡!」
「寡人……罪臣,已經派人,與東胡單于聯絡!」
「罪臣,願以燕國北境五郡為代價,請東胡出兵,南下!牽制秦軍!」
「罪臣,還下令,讓北疆的守軍,撤離防線,為東胡大軍,讓開南下的道路!」
「武安侯!只要你饒我一命!我願立刻修書,讓東胡退兵!我願為大秦,鎮守北疆,抵禦東胡!」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廣場上炸響。
那些殘存的燕國大臣,一個個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為了活命,不惜引狼入室的君王。
他們的眼中,充滿了鄙夷與絕望。
燕國,亡在這樣的人手裡,不冤。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魏哲的臉上,沒有半分驚訝,更沒有半分憤怒。
他只是,用一種看小丑般的眼神,看著燕王喜。
「說完了?」
燕王喜一愣。
「就這些?」魏哲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你以為,靠著一群茹毛飲血的蠻夷,就能擋住我大秦的鐵騎?」
「你以為,你那點上不得台面的小聰明,能瞞得過寡人的眼睛?」
他緩緩站起身,用腳,輕輕踢了踢燕王喜的臉。
那動作,充滿了極致的,羞辱。
「燕王喜,你太高看你自己了。」
「也太,小看寡人了。」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個已經徹底陷入絕望的老人。
他的目光,望向北方,那片被冰雪覆蓋的,廣袤的草原。
「東胡?」
「正好,寡人,也缺幾塊,磨刀石。」
「也缺幾十萬顆頭顱,來為我這柄新鑄的劍,開刃。」
***
咸陽,章台宮。
巨大的沙盤之上,代表著薊城的最後一面燕國旗幟,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拔起,隨手扔在了一旁。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嶄新的,大秦黑龍旗。
嬴政看著那片幾乎被黑色完全覆蓋的版圖,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君臨天下的笑意。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內,迴蕩不休。
殿下,李斯、王翦、尉繚等一眾重臣,躬身而立,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與敬畏。
薊城破,燕王降。
這場開始於一場驚天刺殺的滅國之戰,以一種超乎所有人想像的速度,落下了帷幕。
大秦的虎狼之師,在那個年輕人的率領下,再次向天下,展露了他們無堅不摧的獠牙。
「王上!」
一名內侍,手捧著一卷用金絲捆綁的竹簡,快步跑入殿中,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
「武安侯八百里加急!薊城大捷!」
嬴政一把接過竹簡,展開。
信上的內容,依舊簡單,卻充滿了無上的霸氣。
「燕王喜、太子丹,及燕國宗室百餘人,盡數生擒。」
「薊城已破,燕國,已亡。」
「臣,請王上降旨,如何處置燕國降王,與那,即將南下的,三十萬東胡鐵騎。」
嬴政看著最後那一行字,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東胡?」
他抬起頭,看向階下的上將軍王翦。
「老將軍,你怎麼看?」
王翦出列,聲音洪亮如鍾。
「回王上,一群跳樑小丑而已。」
「武安侯,既然敢在軍報中提及,想必,早已有了萬全之策。」
「臣以為,王上,只需靜候佳音便是。」
「哈哈哈哈!」嬴政發出一陣暢快的大笑。
「知我者,老將軍也!」
他將手中的竹簡,遞給一旁的趙高,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無盡的殺伐之意!
「傳寡人詔令!」
「告武安侯!」
「燕國宗室,一個不留!盡數,斬於薊城菜市!以其頭顱,築京觀!告慰我大秦,歷代先王之靈!」
「至於那東胡……」
嬴政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凶光。
「寡人,准了!」
「就讓武安侯,放開手腳,去殺!」
「寡人,不要俘虜,不要疆土!」
「寡人只要,人頭!」
「寡人要讓天下人都看看,敢於覬覦我大秦疆土者,是何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