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埋骨於此,看我大秦萬世
李虎的膝蓋,重重砸在凍得如同鋼鐵的地面上。
那一聲悶響,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敲在襄平城外,每一個前來迎接的人心上。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戛然而止。
人山人海的官道,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臉上。
他們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他們看到了那支,如同從地獄歸來的軍隊。
看到了那些士兵,麻木空洞的眼神。
看到了他們懷中,那一個個被視若珍寶的,黑色木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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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們看到了,那位身經百戰,在襄平城中威望僅次於武安侯的守城主將,李虎,正對著這支軍隊,對著那些歸來的英魂,五體投地。
一股冰冷的,悲愴的,卻又帶著無上榮耀的氣息,在死寂的空氣中,瘋狂蔓延。
李由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
他出身高貴,師從法家,最重規矩與體統。
在他看來,李虎此舉,當眾下跪,成何體統!簡直是丟盡了朝廷命官的臉面!
他正欲開口呵斥。
「嗒。」
一聲輕響。
一隻踏著黑色雲紋戰靴的腳,落在了地上。
魏哲,翻身下馬。
他沒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李虎,也沒有去看周圍那些,被震撼到失語的官吏與百姓。
他的目光,只是,靜靜地,落在了自己麾下,那近萬名,沉默如鐵的銳士身上。
他看到了他們臉上的疲憊與麻木。
看到了他們懷中,那一個個,冰冷的木盒。
看到了他們眼神深處,那片死寂的冰潭之下,壓抑著的,滔天的悲傷。
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他們,是我大秦的英雄。」
「英雄,當魂歸故里。」
他的目光,轉向跪在地上的李虎。
「李虎。」
李虎身體一震,猛地抬頭,虎目之中,已是赤紅一片。
「末將在!」
「城外,尋一處,最高的山坡。」
魏哲的聲音,沒有半分波瀾,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重量。
「讓他們,面朝南方。」
「他們,要看著,我大秦的萬里江山,萬世太平。」
李虎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些什麼,喉嚨里,卻像是堵了一團燒紅的烙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自己的額頭,再次,狠狠地,磕在地上。
「末將……遵命!」
他猛地站起身,轉過身,對著身後那些,早已被嚇傻了的親兵,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還他娘的愣著幹什麼!」
「去!把城裡所有的鐵鍬,都給老子拿過來!」
「去!把咱們最好的棺木,都給老子抬過來!」
「快去!」
親兵們如夢初醒,連滾帶爬地,向著城內衝去。
李虎,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此刻,竟像個孩子一樣,用那滿是老繭的袖子,胡亂地,擦著自己臉上的淚水。
他轉過頭,正想親自去為那些英雄,挑選埋骨之地。
一個不合時宜的,帶著幾分矜持與傲慢的聲音,卻在他身旁,響了起來。
「武安侯,李將軍,還請,三思。」
新任遼東郡守,李由,策馬向前半步,他對著魏哲,遙遙一拱手,臉上,是一副公事公辦的表情。
「侯爺為國征戰,功高蓋世,下官,佩服。」
「只是……」
他的話鋒一轉,聲音,變得公式化。
「《秦律》有載,士卒陣亡,其骸骨,當由軍法處統一收斂,登記造冊,送還鄉里。或,於邊疆之地,築英靈冢,統一安葬。」
「如此,大規模地,在郡城之外,私自下葬,不合規矩。」
「更何況,」李由看了一眼城外那些,肥沃的土地,眉頭微不可察地一皺,「此地,皆是上好的農田,乃百姓之根本。若盡數用作墓地,未免,太過可惜。來年春耕,恐受影響。」
「此事,依下官之見,還需上報朝廷,由內史府與兵部,共同商議,再做定奪。」
一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滴水不漏。
將「規矩」與「國本」,都搬了出來。
他以為,自己這番話,足以讓這位,只懂打仗的武夫,無話可說。
然而,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個戰場的溫度,仿佛在瞬間,又下降了數十度。
近萬名玄甲銳士,那麻木空洞的眼神,齊刷刷地,如同最鋒利的刀,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不屑。
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殺意。
仿佛,在看一個,死人。
李由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他身下的戰馬,更是發出一聲悽厲的哀鳴,竟被那股,實質般的殺氣,嚇得,四蹄一軟,癱倒在地!
李由猝不及不及,狼狽地,從馬背上滾了下來。
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那張俊秀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又驚又怒。
「你們……你們想幹什麼!」
「放肆!本官乃朝廷欽命的郡守!你們,是想造反嗎!」
然而,沒有人理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依舊,死死地,鎖定著他。
像一群,即將擇人而噬的,餓狼。
李虎的臉上,閃過一絲快意的冷笑,他正想開口,教訓一下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書呆子。
魏哲,卻動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那雙深邃的,古井無波的眼眸,第一次,落在了李由的身上。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然後,吐出了,兩個字。
「聒噪。」
聲音,很輕。
卻像兩柄無形的,億萬斤的重錘,狠狠砸在李由的靈魂深處!
李由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停止了!
他張著嘴,想反駁,想呵斥,想搬出他父親李斯的名頭。
可是,在那個男人,那如同神祇俯瞰螻蟻般的,漠然的眼神注視下。
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恐懼。
一種前所未有的,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的恐懼,瞬間,吞噬了他所有的,驕傲與理智。
魏哲,沒有再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李虎的身上。
「執行。」
只有一個詞。
「喏!」
李虎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他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早已面無人色,癱軟在地的李由,然後,親自帶著人,向著城外那片,最高的山坡,大步走去。
……
一個時辰後。
襄平城外,最高的山坡之上。
近萬個,嶄新的土坑,被整齊地,挖掘出來。
每一個土坑前,都立著一塊,粗糙的,由白樺木削成的,墓碑。
墓碑之上,沒有名字,沒有籍貫。
只有一個,用鮮血,寫成的,冰冷的,編號。
近萬名玄甲銳士,脫下了自己那沉重的甲冑,只穿著單薄的裡衣。
他們親手,將自己兄弟的骨灰盒,放入那早已備好的,上好的棺木之中。
然後,再親手,將棺木,緩緩地,放入那冰冷的,土坑之內。
整個過程,沒有人說話。
只有,風聲,在嗚咽。
魏哲,站在隊列的最前方。
他的身前,同樣,擺放著一個,小小的,黑色的木盒。
那是,章邯,出發前,交到他手上的。
是那兩千名,義無反顧,踏上死亡之旅的玄甲銳士中,第一位,陣亡的,袍澤。
魏哲打開了,一壇,從襄平城中,取來的,最烈的酒。
他沒有用碗。
他只是,將那冰冷的,辛辣的酒液,緩緩地,傾倒在,面前的土地上。
「弟兄們。」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喝了這碗酒。」
「黃泉路上,不孤單。」
「來世,咱們,再做兄弟,再一起,殺胡虜!」
說完,他將那空了的酒罈,狠狠地,摔在地上!
「啪!」
一聲脆響。
近萬名玄甲銳士,同時,舉起了,自己手中的酒罈。
他們學著魏哲的樣子,將那滾燙的酒液,灑在自己兄弟的,墳前。
他們的臉上,依舊沒有表情。
但那壓抑了許久的,如同火山般的悲傷,卻再也,無法抑制。
兩行滾燙的淚水,從他們那,早已被風霜,刻畫得,如同岩石般堅硬的臉上,滾滾滑落。
「走好……兄弟……」
「下輩子……俺還給你,當小弟……」
「告訴俺娘……俺,沒給她丟人……」
壓抑的,低沉的,如同野獸般的嗚咽聲,在山坡之上,此起彼伏。
他們哭的,是死去的兄弟。
哭的,也是,劫後餘生的,自己。
魏哲靜靜地聽著,沒有阻止。
他拿起一把鐵鍬,鏟起了,第一捧,混雜著冰雪的,泥土。
輕輕地,覆蓋在了,那冰冷的棺木之上。
埋骨於此,看我大秦萬世。
……
葬禮,結束了。
當最後一捧土,落下。
那近萬座嶄新的墳塋,便如同近萬名沉默的哨兵,永遠地,矗立在了,這片北國的土地上。
他們,將代替他們活著的兄弟,永遠地,凝望著,南方那片,他們用生命,守護的家園。
魏哲,帶著他那支,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的軍隊,緩緩地,向著襄平城,走去。
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敢阻攔。
城門,大開。
官道兩側,依舊,人山人海。
只是,那熱烈的氣氛,早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壓抑的,悲愴的,肅穆。
當魏哲,騎著烏騅馬,踏入城門的那一刻。
「撲通!」
官道兩側,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來。
隨即,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
成千上萬的百姓,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們沒有歡呼,沒有吶喊。
他們只是,用一種,最虔誠,最卑微的姿態,跪伏在地上。
他們的眼中,含著淚水。
他們的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是,大仇得報的快慰,更是,對眼前這支,神魔般的軍隊,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與感激。
「多謝侯爺,為我等復仇!」
「侯爺萬勝!大秦萬勝!」
壓抑的,帶著哭腔的,嘶啞的呼喊聲,從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傳來。
魏哲的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看到了,那些百姓身上,那打著補丁的,破爛的衣衫。
看到了他們,那因為長期食不果腹,而顯得,蠟黃消瘦的臉頰。
他的心,仿佛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就在此時。
跪伏的人群,自動地,向兩側分開。
一名白髮蒼蒼,臉上布滿了,溝壑般皺紋的老者,在孫兒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到了魏哲的馬前。
他沒有哭喊,也沒有嘶吼。
他只是,用那雙,早已渾濁不堪,卻又亮得驚人的眼睛,死死地,看著馬背上,那個如同神魔般的,年輕將領。
然後,他緩緩地,推開了自己的孫兒,用盡全身的力氣,跪倒在地。
他對著魏哲,磕了,一個,又一個,響亮的頭。
直到,額頭之上,滲出了,鮮血。
「老朽……代我那,慘死在胡人屠刀之下的,兒子,兒媳……」
老者的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被風乾了的樹皮,在互相摩擦。
「代我那,年僅五歲,連一句整話,都還不會說,就被……就被胡狗,活活摔死的,小孫孫……」
「給侯爺,磕頭了!」
「侯爺,是他們的,再生父母!是他們的,大恩人啊!」
老者說到最後,再也,抑制不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他沒有再求什麼,也沒有再說什麼感謝的話。
他只是,用一種,無比虔誠的,帶著無盡祈求的語氣,對著蒼天,嘶吼。
「求求老天爺,開開眼吧!」
「讓侯爺,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老朽,願意,用自己這把,沒用的老骨頭,換侯爺,一世平安啊!」
說完,他又是一個響頭,重重地,磕了下去。
魏哲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地,從烏騅馬之上,翻身而下。
他走到那老者的面前,彎下腰,用那雙,沾滿了無數異族鮮血的,冰冷的手,輕輕地,將他,攙扶了起來。
「老人家。」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
「不必如此。」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那,跪伏於地的,成千上萬的,大秦子民。
那一張張,充滿了希冀與崇拜的臉。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清晰地,響徹在,襄平城的上空。
也響徹在,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朕,向你們保證。」
「只要,朕,魏哲,尚有一日,活在這世上。」
「今日之禍,便永不重演。」
「凡,敢犯我華夏者。」
他頓了頓,那每一個字,都仿佛,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冰冷與血腥。
「雖遠,必誅!」
「其族,盡滅!」
話音落下的瞬間,跪伏的百姓,徹底瘋狂!
「戰神!」
「戰神!」
「戰神!」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匯成一股,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的狂潮,在襄平城的上空,久久迴蕩,不絕於耳。
那一日,襄平城的百姓,第一次,親眼見到了,他們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