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第一把刀,先砍誰
軍帳內的燭火,被門外灌入的夜風吹得劇烈搖曳,將三人的影子在帳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辛勝依舊單膝跪地,高大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目光死死鎖定著魏哲,仿佛要將他的面容刻進骨髓里。
蒙武則緩緩站起身,走到帳門口,親自將帘子放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這小小的軍帳,在這一刻,成了一座密不透風的孤島。
島上,一場決定大秦未來國運的陰謀,正在悄然成型。
「起來吧。」
魏哲終於開口,聲音打破了帳內壓抑的死寂。
「是,公子。」
辛勝與蒙武應聲而起,態度恭敬,再無半分同僚之間的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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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稱呼的改變,代表著身份與忠誠的徹底轉變。
「公子,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辛勝迫不及待地問道,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只要您一聲令下,末將願即刻率領驪山大營,清君側,誅趙高!」
他是個純粹的軍人,思想直接。
既然確認了長公子的身份,那要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為長公子掃清所有潛在的威脅。
在他看來,扶蘇不足為慮,胡亥更是個廢物,唯一能構成威脅的,便是那個在王上身邊吹陰風的宦官趙高。
「清君側?」魏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個三歲的孩童,「然後呢?」
「然後?」辛勝一愣。
「然後王上震怒,將你我三人,連同背後的蒙氏、辛氏兩族,全部以謀逆罪論處,誅滅九族。」魏哲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你以為,僅憑你十萬驪山軍,就能對抗整個大秦的國家機器?」
「你以為,王上會為了一個二十年未見的兒子,就容忍臣子公然挑戰他的權威?」
辛勝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只想著快刀斬亂麻,卻忘了這咸陽城裡,最可怕的從來不是什麼權臣宦官,而是那位高坐於王座之上的君王。
「是末將魯莽了!」他羞愧地低下頭。
蒙武拍了拍他的肩膀,嘆了口氣:「你啊,在戰場上是頭猛虎,到了這朝堂,就跟個雛兒一樣。這裡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他轉向魏哲,神情凝重:「公子,辛勝雖魯莽,但其心可嘉。我們現在,確實處於一個極其危險的境地。」
「李斯與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今雖然失勢,但門生故吏遍布朝野,盤根錯節,隨時可能反撲。」
「趙高更是陰險毒辣,他一直在暗中扶持胡亥,如今你的出現,打亂了他的全盤計劃,他必將視你為眼中釘。」
「我們現在,就像是站在懸崖邊上,看似風光,實則一陣風就能把我們吹下去。」
蒙武的分析,切中要害。
魏哲的崛起太快,根基太淺,雖然有君王的恩寵作為護身符,但這種恩寵,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
「所以,我們需要一把刀。」魏哲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咸陽城的微縮模型上。
「一把鋒利、快速、能斬斷敵人爪牙的刀。」
辛勝和蒙武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刀?」
「不錯。」魏哲伸出手指,在模型上一個代表著官署的位置,輕輕一點,「我們不能直接動李斯,更不能動趙高。那會逼得王上不得不出手制裁我們。」
「但我們可以動他們的人。」
他抬起頭,看向二人,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意。
「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殺雞儆猴。」
「找一個李斯的死黨,一個滿身污點、民怨沸騰的貪官。用最雷霆的手段,把他連根拔起。」
「我們要讓整個咸陽城的人都看到,敢與我魏哲作對,是個什麼下場。」
「我們也要讓那些搖擺不定的牆頭草知道,現在,誰才是他們應該投靠的主子。」
這番話,說得狠辣無比,讓辛勝這個殺人如麻的將軍都感到一陣心悸。
這不是戰場上的廝殺,這是更血腥、更殘酷的政治絞殺。
「好主意!」蒙武的眼睛亮了,「李斯門下,最貪婪、最跋扈的,莫過於少府監的令丞,趙成。」
「此人是李斯的遠房表親,仗著李斯的勢,這些年掌管著王室的工造採買,中飽私囊,不知貪墨了多少錢財。」
「咸陽城中,因為工程款被他剋扣而家破人亡的工匠,不在少數。」
「御史台彈劾他的奏章,堆起來比他人還高,可每次都被李斯壓了下來。」
「動他,不僅能砍掉李斯一條臂膀,還能博一個為民除害的好名聲!」
蒙武越說越興奮。
「可是……」辛勝提出了自己的疑慮,「此人是朝廷命官,我們沒有王上的旨意,如何能隨意抓捕?一旦他躲進相邦府,我們更是無計可施。」
「誰說我們要抓捕了?」魏哲反問。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我說的是,殺。」
辛勝和蒙武呼吸同時一窒。
不經審判,直接格殺?
這……這和謀反有什麼區別?
「公子,萬萬不可!」蒙武急道,「私殺朝廷命官,罪同謀逆!王上即便再護著你,也堵不住悠悠眾口!」
「誰說是我殺的?」魏哲看著他們,那眼神像是在看兩個不開竅的傻瓜。
「我問你們,咸陽城中,除了我們,還有誰最恨李斯?」
蒙武和辛勝對視一眼,幾乎異口同同聲地吐出一個名字。
「六國餘孽!」
「不錯。」魏哲點了點頭,「趙成貪婪無度,平日裡必然得罪了不少人。他家中的護衛,也必然藏著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
「如果,一群對大秦恨之入骨的趙國刺客,在深夜,潛入了趙成的府邸,與他府上的惡僕護衛發生了激烈的廝殺,最終寡不敵眾,全軍覆沒。」
「而趙成,也不幸在亂戰中,被刺客『誤殺』。」
魏哲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透著森然的寒意。
「第二天一早,接到報案的咸陽令,在趙成府中,搜出了他與趙國刺客『勾結』的信件,以及他貪墨的大量贓款。」
「你們說,這齣戲,會有人懷疑嗎?」
辛勝和蒙武聽得目瞪口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石三鳥!
這哪裡是殺人,這分明是一招絕戶計!
既殺了趙成,震懾了李斯。
又栽贓嫁禍,將一盆「勾結亂黨」的髒水,狠狠潑在了李斯集團的身上。
更是借著「搜查贓款」的名義,將趙成貪墨的財富,名正言順地收入囊中,作為未來起事的軍費。
天衣無縫!
狠毒到了極致!
「公子……高才!」辛勝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王上會如此看重這位長公子了。
這等心計,這等手段,簡直就是年輕版的王上,甚至……更加不擇手段!
蒙武也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看著魏哲,眼神里充滿了狂熱。
「公子,需要我做什麼?」
「這齣戲,需要三個角色。」魏哲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需要一個能封鎖全城,製造混亂,讓我們的『刺客』能順利進場,又能讓任何人無法干涉的『觀眾』。」
他看向辛勝。
「辛將軍,明日入夜時分,你以追捕逃犯為名,率領驪山精銳,封鎖趙成府邸所在的整條街道。」
「任何人,只許進,不許出。」
「若有禁軍或城衛軍前來干涉,告訴他們,你奉了王上的『密旨』。出了任何事,我來擔著。」
辛勝聞言,毫不猶豫地捶胸領命。
「末將遵命!」
有公子這句話,別說禁軍,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他也敢攔!
魏哲又看向蒙武。
「第二,我們需要一批演技精湛,殺人利落的『演員』,來扮演那群趙國刺客。」
「義父,你在北境多年,麾下必然有不少擅長潛入刺殺的死士。此事,交給你。」
「放心!」蒙武拍著胸脯,「我蒙家軍的斥候,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別說一個區區府邸,就是相邦府,他們也來去自如!」
「很好。」魏哲點了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神情。
「那第三呢?」蒙武追問,「還需要一個什麼角色?」
魏哲的目光,幽幽地轉向帳外,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還需要一個,給這齣戲收尾,負責將『證據』公之於眾的,『判官』。」
他頓了頓,說出了一個讓兩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韓非。」
「韓非?」蒙武和辛勝都愣住了。
「公子,韓非雖與我們交好,但他畢竟是法家出身,為人剛正不阿,最重律法。」蒙武皺眉道,「讓他參與這種栽贓嫁禍之事,他會同意嗎?」
「會的。」魏哲的嘴角,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韓非想推行他的法,就需要一個絕對強勢的君主來支持。」
「而一個清明、高效、不被任何利益集團綁架的朝堂,是他新法能夠施行的基礎。」
「李斯集團,就是他推行新法最大的攔路石。趙成這種貪官污吏,更是他法家理念里,最應該被清除的毒瘤。」
「我會告訴他,這是一場必要的『清掃』。」
「為了實現更大的正義,有時候,必須動用一些非常的手段。」
「一個真正偉大的法學家,不會拘泥於程序上的瑕疵,他看的是最終的結果。」
魏哲看著兩人,眼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光芒。
「韓非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選。」
「更何況……」
魏哲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玩味。
「我不是在跟他商量,我是在給他一個,親手審判自己死敵的機會。」
「他沒有理由拒絕。」
蒙武和辛勝聽完這番話,徹底無言。
他們發現,眼前這個年輕人,不僅算計人心,更在玩弄人心。
他將每個人的欲望、理想、弱點都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將他們編織成一張大網,為自己的目的服務。
這種感覺,太可怕了。
「那,我立刻派人去請韓非先生?」蒙武問道。
「不必。」魏哲擺了擺手,「天亮之後,我會親自去見他。」
「今夜,你們回去,各自準備。」
他看著二人,最後下達了命令。
「記住,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趙成,必須死。」
「這第一把刀,必須見血。」
「我等,遵命!」
蒙武與辛勝齊齊躬身,眼中再無半分疑慮,只剩下絕對的服從與狂熱。
他們知道,從今夜起,咸陽城的天,要變了。
一場血腥的清洗,即將開始。
而他們,將是這場風暴中,最鋒利的刀刃。
……
送走了蒙武和辛勝,魏哲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軍帳里。
燭火已經燃到了盡頭,發出最後一聲輕微的爆響,熄滅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
魏哲的臉,隱沒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他的腦海中,卻沒有半分即將大功告成的興奮。
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寂。
殺一個趙成,扳倒一個李斯,甚至將來,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些,真的是他想要的嗎?
他最初的目的,只是為了找到那個拋棄母親的男人,然後,將他的一切都碾碎。
可現在,他卻要為了保護自己,為了那個男人許下的「太子」之位,去殺戮,去爭鬥。
他正在一步步,走上和那個男人相同的路。
用權謀,用殺伐,去堆砌一個屬於自己的帝國。
何其諷刺。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修長的手指。
這雙手,殺過匈奴,殺過妖魔,很快,又要沾滿朝堂上的人的血。
殺戮,對他而言,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可他心中那片名為「魏哲」的,屬於另一個時空的記憶,卻在隱隱作痛。
「我是誰?」
這個問題,再次如幽靈般浮現。
是那個來自二十一世紀,只想過安穩日子的普通人魏哲?
是這個時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孤兒陳風?
還是那個註定要君臨天下,卻與父親勢同水火的,大秦長公子,嬴哲?
三個身份,三種人生,在他的神魂深處撕扯,糾纏。
最終,都化為一片冰冷的虛無。
他緩緩閉上眼睛。
算了。
想這些,毫無意義。
無論是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想要活下去,就必須,不斷地廝殺。
殺出一條血路。
殺出一個,無人敢惹的未來。
黑暗中,他緩緩舉起手,五指張開,仿佛要扼住命運的咽喉。
「下一個。」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軍帳中,輕輕響起。
「該殺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