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韓非,這渾水你趟不趟?


  太子宮內,空氣沉滯如鉛,壓得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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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假手中,那隻盛著淡黃色液體的玉碗正微微顫抖,燭火映照其上,漾開一圈詭譎的光暈。

  魏王死死盯著自己的幼子,那張往日寫滿寵溺的臉龐,此刻只餘下冰冷的審視。他的目光如兩柄無形的利刃,似要將公子假的血肉乃至魂魄都一寸寸剖開。

  「假兒,這……是何物?」魏王的聲音艱澀沙啞,仿佛碾過滾燙的沙礫。

  公子假兀自沉浸在即將立下奇功的亢奮中,臉上滿是邀功的急切:「父王,這便是那高人所言的『神水』!兒臣聽聞兄長病重,特意尋來……」

  話音未落,便被魏王一聲雷霆暴喝打斷。

  「住口!」

  魏王猛地踏前一步,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玉碗,奮力朝地上砸去。

  「啪!」

  玉碗應聲碎裂,裡面的液體潑濺滿地。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臊之氣,瞬間在殿內瀰漫開來。跪在地上的太醫與宮人紛紛垂下頭,雙肩聳動,想笑卻又死死憋住。

  公子假徹底僵住了。他呆呆地望著暴怒如雷的父王,腦中一片空白,全然不解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

  「父王……您……」

  「逆子!」魏王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揚手便是一記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公子假的臉上。

  清脆的巴掌聲撕裂了夜的寂靜,響徹庭院。

  公子假被這股巨力打得一個趔趄,狼狽地摔倒在地,半邊臉頰以驚人的速度浮起一道刺目的紅腫。

  「你……你竟敢對你的親兄長,行此巫蠱之術!」魏王指著他,氣得渾身發抖,「你這孽畜!為了太子之位,竟連人倫綱常都棄之不顧了嗎?!」

  「父王!兒臣沒有!兒臣冤枉啊!」公子假捂著腫痛的臉,終於哭喊出聲。他明白了,自己掉進了一個何等陰毒可怖的陷阱。

  「冤枉?」魏王發出一聲悽厲的冷笑,「若非你心中有鬼,為何偏偏是你,尋來了這所謂的『秘方』?為何滿朝文武,天下臣民,皆不知曉,唯獨你知曉?!」

  他的質問,字字如刀,刀刀誅心。

  是啊,為什麼偏偏是他?

  這根本無從解釋。無論如何辯解,在眾人眼中,他都已是一個為爭儲位,不惜用下三濫手段殘害手足的卑鄙小人。

  「來人!」魏王眼中殺機爆閃,「將這逆子給寡人拖下去!打入天牢,聽候發落!」

  「父王!不要!兒臣當真冤枉!」

  公子假悽厲的哭喊在夜空中迴蕩,卻顯得那般蒼白無力。兩名虎狼般的衛士沖入殿內,死死鉗住他的雙臂,粗暴地將他拖了出去。

  處置完公子假,魏王仿佛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頹然跌坐在御座上。他望著病榻上氣息愈發微弱的太子增,心中一片徹骨的冰涼。

  手足相殘。

  這是任何君王都不願目睹的王室悲劇,此刻卻活生生在他眼前上演。

  他不知道,這一切的背後,都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遙遠的咸陽,靜靜注視著。

  ……

  咸陽,武安君府。

  月華如水,灑滿庭院。魏哲安坐席上,手中一卷竹簡,正是從大梁傳回的最新密報。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令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對面的石桌旁,韓非面前溫著一壺清酒,卻未曾沾唇,只靜靜地凝視著魏哲。

  「你似乎,一點也不意外。」良久,韓非終是打破了沉默。

  「意料之中。」魏哲放下竹簡,語氣平淡,「魚餌已撒,魚兒豈有不上鉤之理。」

  「那不是魚,是魏國的儲君,和一個無辜的公子。」韓非的聲音里夾雜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複雜。

  「在我眼中,他們只是棋子。」魏哲抬眸,迎上韓非的視線,「為贏下這盤棋,任何棋子,皆可捨棄。」

  韓非沉默了。他並非迂腐之人,深知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可魏哲的行事作風,依舊讓他感到一陣心悸。那是一種對生命徹底的漠視,仿佛芸芸眾生在他眼中,與螻蟻草芥並無二致。

  「魏國內亂已起,」魏哲的聲音將韓非的思緒拉回,「接下來,該走第二步了。」

  他看向韓非,那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趁手的利器。

  「韓非先生,你的那些『大傢伙』,準備得如何了?」

  韓非明白,他問的是那些用於引黃河之水倒灌大梁的特製器械。

  「工匠們正在日夜趕工。」韓非答道,「只是……我仍有不解。」

  「說。」

  「水淹大梁,城中數十萬軍民將盡數葬身魚腹。此舉,未免有傷天和。」韓非眉頭緊鎖,「我大秦縱要一統天下,也當行仁義之師,何故動用此等絕戶之計?」

  這是他心中最大的一個疙瘩。他可以接受為達政治目的而犧牲王公貴胄,卻無法接受將數十萬無辜平民也當成代價。這違背了他身為法家學者的根本底線。

  魏哲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清冷的月色下,顯得有些森然。

  「韓非先生,你信不信,我此舉,恰恰是為了救他們?」

  「救他們?」韓非臉上的神情近乎荒謬。

  「不錯。」魏哲站起身,踱步至院中的老槐樹下,「你告訴我,若秦軍強攻大梁,會死多少人?」

  韓非沉吟片刻:「大梁城堅,魏軍雖弱,亦會困獸猶鬥。我軍傷亡,至少在五萬以上。城中軍民死於戰火饑饉者,恐不下十萬。」

  「那水淹大梁呢?」魏哲反問。

  「大水無情,一旦灌城,城中……恐無活口。」韓非的聲音沉重了下去。

  「不。」魏哲搖了搖頭,「在大水灌城之前,我會派人,將消息傳遍大梁的每一個角落。我會告訴他們,秦軍不願屠城,願給他們一條生路。」

  他轉過身,一雙眸子在暗夜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精光。

  「當死亡的威脅真切地懸在每個人頭頂,當他們知曉自己的君王與朝廷早已陷入內亂,無力拯救他們時……你覺得,他們會做什麼?」

  韓非的瞳孔驟然一縮。他明白了。

  「他們……會反。」

  「對。」魏哲頷首,「他們會為了活命,親手打開城門,將他們的將軍、他們的貴族,綁縛到我的面前,以此換取一線生機。屆時,我軍兵不血刃,便可拿下大梁。而那些平民,除了少數頑固之輩,大多都能活下來。」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在害他們嗎?」

  韓非徹底失語。他被魏哲這番看似悖謬、實則精準切中人性的邏輯震懾住了。

  這已非簡單的兵法謀略,而是一場算計到極致的誅心之戰。魏哲利用了人性最原始的根源——對死亡的恐懼,並將其巧妙地轉化為一股足以顛覆舊日王朝的磅礴力量。

  「可是……萬一他們不開城門呢?萬一他們選擇與大梁玉石俱焚呢?」韓非還是問出了最後的疑慮。

  「那便淹了它。」

  魏哲的回答輕描淡寫,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酷烈。

  「我給了他們選擇。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求生,抑或求死,皆與我無關。」

  韓非望著他,忽然感到一陣深切的無力。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用任何道德或律法去約束眼前的男人。因為他,早已立於道德與律法之上,用他自己的規則,來制定這個世界的新秩序。

  「韓非先生,」魏哲的聲音再度響起,「這渾水,你會趟的,對嗎?」

  這不是詢問,而是陳述。

  韓非發出一聲苦笑,端起石桌上那杯早已冰涼的酒,仰頭一飲而盡。辛辣的酒液如刀子般划過喉嚨,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我……有的選嗎?」

  他放下酒杯,再抬眼看向魏哲時,目光里第一次染上了屬於「同謀者」的無奈與決絕。

  「那些器械,三日之內,便可全部完工。」

  「很好。」魏哲滿意地點點頭。他知道,韓非這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已被他徹底擊潰。從今日起,這位法家最傑出的天才,將成為他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制度之劍。

  就在此時,一名蒙家親兵腳步匆匆地跑進院子。

  「啟稟公子!宮裡來人了!」

  「是……是扶蘇公子,派人送來了請柬。」

  扶蘇?

  魏哲的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

  他這位名義上的「兄長」,終究是要出招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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