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王站在誰那邊?


  麒麟殿。

  寂靜如死。

  嬴政端坐於九龍盤踞的王座之上,指間摩挲著一枚質地溫潤的龍紋玉佩,目光沉靜如淵,俯瞰著階下肅立的身影。

  魏哲靜立於殿中,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後,是目光銳利的韓非,是殺氣未斂的蒙武,是神情悍勇的辛勝。

  這個以魏哲為核心,在血與火中淬鍊而成的新興團體,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將自己的鋒芒展露於君王眼前。

  

  他們身上那股尚未散盡的凜冽殺伐之氣,與這座莊嚴肅穆的宮殿衝撞著,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詭異地交融,仿佛昭示著這鐵血帝國最真實、最殘酷的底色。

  「都處理完了?」

  嬴政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聽不出喜怒,卻打破了殿內凝固的空氣。

  「回王上。」魏哲躬身,聲線沉穩,「所有涉嫌刺殺長公子、圖謀不軌的亂黨,共計八百七十九人,已盡數抓捕或格殺。咸陽城,已然平靖。」

  他的回答字字鏗鏘,滴水不漏,猶如一份呈於沙場的軍功捷報。

  嬴政不置可否,目光越過魏哲,落在了韓非身上。

  「韓非。」

  「臣在。」

  「廷尉府的大牢,還夠用麼?」嬴政的語調很輕,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韓非心頭一凜,他知道,這是君王的敲打。

  他垂首,聲音愈發沉穩:「回王上,大牢是為罪人而設。只要是有罪之人,再多,也關得下。」

  言下之意,廷尉府只關有罪之人,不多濫,也不枉縱。他巧妙地將這暗藏機鋒的問題擋了回去。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說得好。」

  他的目光再度移轉,如鷹隼般掃過蒙武與辛勝。

  「你們呢?昨夜,殺得可還盡興?」

  這句看似平淡的問話,卻如一道驚雷,讓蒙武和辛勝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濕。

  「臣等奉武安君之命,清剿亂黨,不敢有誤!」蒙武硬著頭皮,將魏哲推了出來。

  「哦?」嬴政眉峰一挑,語帶譏誚,「是奉武安君之命,還是……奉寡人之命?」

  一字一句,如萬鈞重壓,讓殿內空氣再度凝固。

  這是一個足以決定生死的陷阱,回答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蒙武與辛勝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魏哲,帶著一絲乞求。

  魏哲卻仿佛未見,依舊眼觀鼻、鼻觀心,淵渟岳峙,置身事外。

  就在蒙武準備一咬牙,將所有責任都攬到自己身上時,魏哲終於開口了。

  「回王上。」

  他的聲音清朗而堅定,迴蕩在空曠的大殿。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臣等,皆是王上之臣。臣等的劍,也只為王上而出。」

  「武安君之命,便是王上之命。」

  這番話不卑不亢,卻如一條無形的鎖鏈,將他自己,將整個團體,與嬴政的君權死死地捆綁在了一起。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嬴政凝視著他,久久不語。

  那雙深邃的龍睛里,翻湧著欣賞、忌憚,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驕傲。他知道,眼前這個由他親手放出囚籠的年輕人,已經成長為一頭利爪鋒銳的猛獸,鋒銳到連他這位主人都感到了一絲寒意。

  「哈哈哈……」

  良久,嬴政忽然仰天大笑,笑聲豪邁霸道,充滿了君臨天下的氣魄。

  他離座而起,緩步走下台階,來到魏哲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上。

  「好!」

  「說得好!寡人的兒子,就該有這般氣魄!」

  他的聲音洪亮,毫不掩飾,清晰地傳入大殿每一個角落,也落入了剛剛從殿外走進來的趙高耳中。

  趙高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連忙低下頭,掩去了眼中那抹一閃而逝的陰鷙。

  「扶蘇呢?」嬴政問道。

  「回王上。」趙高趨步上前,躬身稟報,「長公子受了驚嚇,加之舊疾復發,已經昏過去了。」

  「昏過去了?」嬴政冷哼一聲,語氣里滿是失望,「廢物。」

  他轉身,重新走上王座,俯瞰眾臣。

  「傳寡人旨意。」

  他的聲音變得冰冷而決絕。

  「長公子扶蘇,德不配位,難堪大任。即日起,禁足於府,無詔不得出!其府中所有門客,一律遣散!」

  「所有與此案有關聯的被捕官員,交由廷尉府嚴加審問,按律處置!」

  「另,」他目光轉向魏哲,「武安君魏哲,護國有功,清剿亂黨,果決勇毅。特晉爵為右庶長,賜金千斤,以彰其功!」

  一貶一升,一拉一打。帝王心術如雷霆般落下,清晰地向滿朝文武宣告了他的立場。

  「臣等,遵旨!」

  蒙武、韓非、辛勝齊聲領命,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他們知道,從此刻起,魏哲的地位,在大秦已是固若金湯。

  唯有魏哲,依舊平靜如初。

  他只是躬身一揖,聲音無波無瀾。

  「臣,謝王上。」

  仿佛這一切,早已在他算中。

  處理完這一切,嬴政似乎有些疲憊,揮了揮手。

  「都下去吧。」

  「諾。」

  眾人緩緩退出大殿。

  空曠的殿內重歸死寂,只剩下嬴政與趙高二人。

  「你覺得,他如何?」嬴政忽然問道。

  趙高心中一凜,知道王上問的是誰。他斟酌著字句,小心翼翼地回答:「武安君少年英才,殺伐果斷,有王上您當年的風采。」

  「是嗎?」嬴政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他負手立於窗前,目光投向宮外無垠的天地。

  「寡人只是擔心,這把劍,太快了。」

  「快到……總有一天,會傷到握劍的人。」

  趙高深深低下頭,不敢接話。

  帝王之心,深不可測。今日,王上可以為了魏哲廢掉長公子;明日,他亦可為了所謂的大局,毫不猶豫地捨棄魏哲。

  他要做的,就是等。

  等那把劍……傷到主人的那一天。

  ……

  麒麟殿外,陽光明媚,驅散了殿內的陰冷,卻驅不散眾人心頭的激盪。

  魏哲與韓非等人並肩而行。

  「恭喜公子,賀喜公子!」蒙武等人紛紛上前道賀,「右庶長,距離封侯僅一步之遙了!」

  魏哲只是淡淡一笑,目光轉向韓非。

  「廷尉府的案子,你打算怎麼審?」

  韓非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語調平緩而殘酷。

  「他們,都會畏罪自盡。」

  他頓了頓,補充道:「在『招供』出所有『同黨』之後。」

  斬草,除根。

  「很好。」魏哲滿意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韓非已經徹底領悟了權力的真諦。

  就在此時,一名蒙家斥候匆匆跑來,單膝跪地,將一卷密封的竹簡呈上。

  「啟稟公子!大梁急報!」

  魏哲接過竹簡,展開。

  目光迅速掃過其上文字,他那張一直波瀾不驚的臉上,終於綻開一抹真正意義上的笑容。

  那笑容,冰冷,而又殘忍。

  「好戲,開場了。」

  他將竹簡遞給韓非。

  「韓非先生,你的那些『大傢伙』,可以準備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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