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大梁城,換個新主人
風捲走了最後的血腥氣。
一夜之間,魏都大梁易主。城頭之上,魏字王旗頹然墜地,取而代之的,是獵獵招展的大秦黑水龍旗。
街道被沖刷得異常潔淨,不見屍骸,也聽不到一絲哭號。
唯有一隊隊神情冷峻的秦軍甲士,鐵甲錚然,步伐整齊劃一,巡弋在每一條大街小巷。這支沉默的軍隊本身,就是最嚴酷的宣告。
城中百姓皆被勒令閉門不出。他們只能透過門窗縫隙,用交織著恐懼與麻木的眼神,窺探著這些新的統治者。
國破家亡的巨變,快得令人來不及悲傷,只餘下腦海中的一片空茫。
魏王宮,此刻已更名為「大梁行營」。
昔日魏王議政的正殿,如今成了魏哲的帥帳所在。
那些曾為秦軍洞開城門的魏國商賈與士人,正匍匐在殿下,戰兢地等待著他們的「賞賜」。
魏哲高踞於原屬於魏王的御座之上,單手支頜,目光如鷹隼般,一一掃過底下那些顫抖的頭顱。他臉上神色莫辨,無喜無怒。
「都起來吧。」他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波瀾。
「謝武安君!」眾人如蒙大赦,連忙起身,卻依舊佝僂著身子,不敢抬頭。
「你們,做得很好。」魏哲緩緩說道,「寡人向來賞罰分明。」
他朝身旁的蒙武遞了個眼色。
蒙武會意,展開早已備好的竹簡,高聲宣讀:
「首倡開城者,李氏商行,賞金千斤,賜咸陽府邸一座,其子孫三代可入秦學宮,研習秦律!」
「協助控制武庫者,張氏……」
一連串的封賞從蒙武口中念出。每念到一個名字,被點到之人便激動得篩糠般顫抖,五體投地,叩首謝恩。
許諾的榮華富貴,分毫不差。
然而,當封賞宣讀完畢,蒙武念出最後一道命令時,所有人的臉色都驟然慘白。
「另,所有參與開城反正之人,即日起,須攜家眷,遷往咸陽,不得延誤。」
這句話,宛如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瞬間凍結了所有人的狂喜。
遷往咸陽?這與軟禁何異?
「武安君!這……這是為何?」為首的李氏商賈壯著膽子,聲音發顫,「我等已為大秦立下汗馬功勞,為何還要……」
「因為,我不信你們。」
魏哲打斷了他。嗓音不高,卻如巨石投湖,瞬間讓殿內落針可聞。
他站起身,緩步走下台階,來到那名李氏商賈面前。
「今日,你們能為榮華富貴,背叛魏王。」
「明日,你們就能為更大的榮華富貴,背叛我,背叛大秦。」
他伸出手,輕拍著對方的臉頰,那動作與其說是安撫,不如說更像戲弄獵物前的貓。
「我這個人,就喜歡把所有不穩定的變數,都牢牢置於眼皮底下。」
「這樣,我才能睡得安穩。」
那名商賈的身體劇烈地戰慄起來,冷汗瞬間濕透了背脊。他從魏哲平靜無波的眼眸深處,讀到了一種比屠城更為可怖的東西——那是絕對、不容置喙的掌控。
「當然,你們也可以選擇不去。」魏哲微笑著,語氣卻冰冷刺骨,「城外黃河岸邊的引水器械尚未拆除,我隨時能讓這座大梁城,換一幅光景。」
威脅。赤裸裸、不加掩飾的威脅。
「我……我等……遵命!」
李氏商賈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倒在地。
余者也紛紛跪倒,嘶啞地叩首,表示願即刻遷往咸陽。
魏哲滿意地點點頭。
「很好。」
他揮了揮手,「都下去準備吧。」
眾人如逢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了大殿。
空曠的殿內,只剩下魏哲與幾名心腹。
「公子,此舉是否……太過?」蒙武遲疑著開口,「他們畢竟算是有功之臣。」
「對敵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魏哲的聲音冷了下去,「他們不是功臣,只是我用來撬開罐頭的鐵器。罐頭既然開了,這鐵器,也該收起來了。」
他說完,不再理會蒙武,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韓非。
「韓非先生,對於這座城,你有何看法?」
韓非上前一步,目光掃過這座仍殘留著魏室奢靡之風的宮殿。
「回公子,當務之急,是廢魏國舊法,行大秦律令。以郡縣製取代其封地,以軍功爵取代其世卿。唯有如此,方能將此地徹底納入我大秦版圖。」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正是法家學者應有的思路。
「不夠。」魏哲搖了搖頭,「這些,只是皮肉。」
「我要的,是誅心。」
他踱步至大殿中央,伸腳,碾了碾腳下那整塊暖玉鋪成的地磚。
「我要毀掉的,是這裡的一切舊物。」
韓非瞳孔驟然一縮。
「公子之意是……」
「我要將這座魏王宮,夷為平地。」魏哲的聲音毫無波瀾,「我要將城中所有魏國貴族的府邸,盡數拆毀。我要用他們府邸的梁木與磚石,在這座城的廢墟之上,建起一座全新的、只屬於我大秦的官署、學宮、兵營。」
他轉過身,對上韓非的眼睛,眸中閃爍著瘋狂而又極度理智的光。
「我要讓每一個魏人,日日行走在他們昔日榮光鋪就的道路上。」
「我要讓他們時時刻刻銘記,誰,才是此地今日的主人!」
「我要從根上,斬斷他們對所謂『故國』的最後一絲念想!」
死寂。
殿內是死一般的寂靜。
蒙武與辛勝聽得遍體生寒。他們原以為水淹大梁已是絕戶之計,卻不想,與眼前這誅心之策相比,竟是那般不值一提。
這已非簡單的攻城略地,而是從血脈與魂魄深處,對一個國度進行徹底的閹割!
「公子……此舉,恐激起民變。」韓非的聲音有些乾澀。
「誰來建?」魏哲反問。
韓非一怔:「自然是……徵發民夫。」
「不。」魏哲搖了搖頭,「就讓那些被奪去爵位與封地的魏國舊貴族親手來建。」
「我要他們,親手為自己的時代掘墓。」
韓非啞口無言。他望著魏哲,第一次感到自己引以為傲的法家鐵腕,在眼前這真正的帝王心術面前,是何其幼稚,何其可笑。
「韓非先生,此事,就交由你來辦。」魏哲的語氣不容置喙。
「我希望,下次再臨大梁時,能看到一座嶄新的城。」
「一座從裡到外,都鐫刻著『秦』字的城。」
韓非閉目,長長吸了口氣。再睜眼時,眸中所有猶疑盡數褪去,只剩下純粹的、毫無保留的臣服。
「臣,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