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棋局
樹瘤仍然在悽厲尖叫，滋滋冒著白煙。
幾乎撕裂耳膜的悽厲尖嘯並非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充滿了無盡的痛苦、怨毒與瘋狂。
整張人臉劇烈地扭曲、坍縮，如同熔化的蠟像。原本清晰的五官——那雙眯縫的眼睛、突出的鼻樑、咧開的嘴——迅速模糊、融合。
寧有月瀟灑的把魔劍夜哭收入劍鞘中。
夜哭冷冷的女聲傳來：「你這姿勢太難看了。」
寧有月：「......就說死沒死？」
死了就行，過程不重要。
那棵巨大的歪脖子樹此刻已徹底瓦解，化作一灘不斷翻湧、冒著氣泡的暗綠色粘稠液體，如同被強酸腐蝕後的殘骸，仍在「滋滋」作響，升騰著帶有刺鼻腥臭的濃煙。
然而，就在這灘腐敗液體的中心，一點微弱的、與眾不同的晶亮，正透過稀薄的煙霧，吸引了寧有月的注意。
寧有月左手虛抬，一層柔和的靈力迅速包裹住整隻手掌，形成一層隔絕的薄膜。
隨即，她小心翼翼地將包裹著靈力的手，探入那灘仍在緩慢腐蝕著周圍落葉與泥土的粘稠液體中。
「嗤……」
靈力薄膜與腐蝕液體接觸，發出細微的摩擦聲響，但穩穩地抵禦住了那強烈的腐蝕性。寧有月的手指在滑膩冰涼的液體中摸索，很快觸碰到一個硬物。
她手腕一翻，將其撈了出來。
脫離腐蝕液後，那東西表面的污濁迅速被殘存的靈力震開，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個呈現不規則多面體的晶體，約莫掌心大小。
通體呈一種混沌的灰白色，內部卻仿佛封存著無數極細小的、如同星塵般的銀色光點，正在緩慢地旋轉、明滅。
晶體表面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樹妖的氣息，被寧有月的氣息包裹後，表面開始化為粉末。
寧有月站在原地，掌心灰白晶體的齏粉尚未完全從指縫間飄散。就在那妖樹殘念崩碎的剎那，異變並未結束。
一縷比髮絲更細、近乎虛無的暗綠色流光，竟從晶體粉末深處悄然逸出，如同擁有生命的毒蛇，不逃不散，反而以一個詭異刁鑽的角度，驟然射向寧有月眉心——
竟要強行奪舍！
這才是妖樹真正的意識！
它自知硬撼無異於以卵擊石，竟選擇最危險卻也最可能成功的路徑——偷襲、侵蝕、奪舍！
這變故太過突然，距離太近，性質更是歹毒異常。
尋常護體靈力乃至神識屏障，對這種純粹的本源邪力侵蝕，防禦效果都將大打折扣。
然而，寧有月識海深處，那沉睡的神魂，動了。
不是被動的防禦，而是源自血脈與靈魂至高層次的、對冒犯者的冰冷睥睨，與對「養分」的本能……
吞噬。
「嗡——！」
寧有月身軀微不可察地一震，雙眸深處，一點純粹尊貴的淺金光芒如流星般一閃而逝，快得無人能察。
試圖鑽入襲向她眉心的暗綠邪力，在距離皮膚尚有寸許之時，仿佛撞上了一層無形的、至高無上的壁壘，猛地僵住。
下一刻，它像是遇到了天敵，發出無聲的、充滿極致恐懼的顫慄，想要瘋狂逃竄，卻已身不由己。
一股源自寧有月神魂深處的、古老、蒼茫、威嚴的壓迫感悄然生出。
暗綠邪力掙扎著，扭曲著，卻如同墜入漩渦的枯葉，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吸」入寧有月眉心，沒入那深不可測的識海之中。
「嗝......」
寧有月打了個飽嗝。
送上來的補品。好吃。
龍族的神魂之力，至高無上。
沒有預想中的污染與痛苦。
那縷足以讓普通修士神魂重創甚至墮落的妖樹本源邪力，在落入寧有月識海的剎那，便被那蟄伏的龍魂虛影自然散發的、至陽至正又蘊含造化生機的氣息籠罩、消融、分解。
陰穢被淨化，邪念被碾碎，只留下最精純、最本源的那一點「木屬」生機與「混亂」的空間特性——這妖樹能製造幻境、操控根須、甚至隱含空間錯亂之力，其本源正來源於此。
這一點被提純後的本源之力，並未直接增加寧有月的靈力修為，而是如同細雨滲入乾涸的土地，悄無聲息地滋養、強化著她的神魂。
神魂得到滋養，吸收天地靈力的修煉速度也會提升。
此樹妖吸收日月精華，自身妖力比大世界的純粹許多，簡直就是.....大補。
整個過程發生在瞬息之間。
外人看來，寧有月只是站在原地，臉色似乎更白了一分，隨即迅速恢復正常，眼神卻比之前更加清亮有神。
周身氣息越發沉靜內斂，吸收了這蘊含的日月精華，仿佛與這片日月同輝的天地都更融洽了些，「外來者」的格格不入感減弱了。
她緩緩吐出一口帶著些許的濁氣，眸中金光早已隱去，唯餘一片黑色眸子炯炯有神。
這天衍秘境中的「機緣」，有時並非以靈草、法寶的形態出現。
對她這般神魂特異之人而言，或許才是真正的「大補」。
只是……吞噬的過程雖利落，其中兇險唯有自知。若非她擁有強大的神魄，此刻下場不堪設想。
樹妖死亡，叢林恢復了先前的安靜。這樹妖使用了障眼法，之前寧有月便是不知不覺走入了結界，導致迷路在原地打轉。
寧有月朝著靈力濃郁的的叢林深處繼續前進，約莫是樹妖悽慘的死亡尖叫震懾了叢林中其他蠢蠢欲動的存在，一時間再無不長眼的妖獸發動攻擊。
越往深處，林木漸疏，取而代之的是嶙峋怪石與繚繞的薄霧。
空氣中瀰漫的靈氣已濃郁到幾乎化不開，呼吸間都能感到修為在緩慢增長。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前方豁然開朗。
一處幽靜山谷映入眼帘。
谷口僅容一人通過，兩側石壁光滑如鏡，仿佛被人一劍劈開。穿過狹窄的谷口，內里卻是別有洞天。
谷地平坦開闊，中央有一眼清泉汩汩湧出，泉水清澈見底，水中竟有數尾通體銀白的小魚悠然游弋。
竟然生出了靈鯉。
靈鯉修行千年，便可脫胎換骨，化為蛟龍。如今上古龍族早已絕跡，蛟龍一族反而崛起，成為天地間一方強盛勢力。
相傳蛟龍若能躍過「化龍門」，便能蛻去妖身、化身真龍，從此踏入仙籍。
然而，「化龍門」始終只存於縹緲的上古傳說之中，無人得見，更無人可證。
泉邊生著幾株靈植。植株不高，葉片呈淡紫色，脈絡中流淌著若隱若現的光澤，散發出的清香令人神清氣爽。
這是幾株千年碧落幽蘭，相當珍貴，寧有月再次用裹滿靈力的雙手，極為熟練的採摘下來，不多時便把這些碧落幽蘭搜刮乾淨，站起來拍拍手，神清氣爽。
但吸引寧有月目光的，是泉眼後方那座古樸的石亭。
石亭顯然已歷經歲月，柱身爬滿了青苔，頂部瓦片殘缺不全，卻自有一股沉靜的氣韻。
亭中擺放著一張石桌、兩張石凳，桌上刻著一副棋盤，棋子並非玉石，而是看似普通的黑色與白色石子，錯落擺放在縱橫十九道的刻線上。
棋盤旁，放著一隻巴掌大的青瓷酒壺，兩隻同樣質地的酒盞。
一切寧靜得仿佛時間在此停滯，似乎剛剛還有人在這裡對弈。
寧有月走近石亭，伸手輕觸石桌表面。觸感冰涼，卻無灰塵——這秘境中靈氣充盈，塵埃不落。
她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黑白石子構成的棋局已至中盤，黑子攻勢凌厲，白子守勢沉穩，儼然是一副未竟之局。
就在她指尖即將觸到一枚黑子的剎那——
「嗡。」
輕微的震動，從石桌深處傳來。
不是靈力波動，也不是妖氣，而是一種……空間的漣漪。
寧有月收回手，凝神感知。此刻她能清晰察覺到，這石亭周圍的空間結構異常脆弱，仿佛一層薄紙，輕輕一戳便會破裂。
「秘境中的時空亂流節點？」她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