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清河鎮


  寧有月放下茶碗,起身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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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兩條街,來到一處稍顯僻靜的院落外。院門敞開,裡面已圍了不少人,竊竊私語聲不絕。「

  張木匠昨晚還好好的,今早他婆娘叫門不應,推門一看,人就躺在院子裡,怎麼叫都不醒……」

  「郎中來看過了,說脈象平穩,就是醒不過來。」

  「該不是中邪了吧?」

  寧有月擠進人群,只見院中石板上躺著一名中年漢子,雙目緊閉,面色紅潤,呼吸均勻,確如沉睡一般。

  一名婦人跪在一旁抹淚,幾個鄰里正在安慰。

  是人?是幻境?

  寧有月把脈,探入神識。面前的張木匠像是進入了夢境一般,進入了深沉睡眠。

  可是她趁機探查了,確實是凡人。

  絲毫靈力也無。

  此地是秘境小世界,天地靈氣遠比外界濃厚,怎會有毫無靈力的凡人存在?

  寧有月站直身子,對那婦人道:「他性命無礙,三日後會醒。」

  那幾個居民連連道謝,又問:「姑娘是外鄉人?」

  寧有月道:「這裡常有外鄉人來麼?」

  婦人連忙點頭:「有的,有的。」

  有外鄉人?

  可她這一路走來,並未察覺其他修士的靈力痕跡。

  婦人熱情地邀她去家裡住下。

  婦人引著寧有月往自家走去,一路上說著感激的話。院子不遠,是座收拾齊整的瓦房。

  屋內陳設簡單,木桌木凳,牆上掛著幾串干椒。不多時,婦人端上飯菜:一碟醃菜,一碗清湯,兩碗糙米飯。熱氣騰起來,帶著穀物蒸熟後樸實的香氣。

  寧有月目光落在那飯上。

  這飯能吃嗎?

  上一世,她曾經在一座鬼城幻境裡面也遇到相同的情況,結果那飯已經腐爛了上年了,不過是由幻象掩飾而已。

  寧有月修為高到可以一眼看穿幻象,但是現在把握不准了。

  她端起碗,指尖傳來粗陶溫厚的觸感。

  米粒飽滿,微微泛黃,是凡間常見的秋收糙米。她用筷子撥開幾粒,熱氣更濃了些,米香混著柴火氣,實實在在。

  是幻境,還是秘境衍生的真實?

  龍族,這裡和龍族有關。

  自己的老祖宗應該不會給後輩吃腐爛的食物吧?

  肚子也傳來飢餓感。

  雖然提前吃了辟穀丹,但貪吃的嘴攔不住。

  反正吃不死人。

  飯菜肚裡死,做個飽死鬼。

  寧有月毅然夾起一些,送入口中。米粒在齒間被碾開,粗糲,微硬,帶著穀物獨有的清甜。吞咽下去,胃裡逐漸升起一股熟悉的、屬於食物的暖意。

  湯是菜葉煮的,漂著幾點油星,鹹淡剛好。醃菜脆生,酸里回甘。

  寧有月吃得慢,每一口都在仔細辨認。沒有靈力流轉的痕跡,沒有幻象常有的虛浮之感。這就是人間煙火,最尋常的一餐。

  她放下筷子,碗已空了。

  婦人過來收拾,臉上帶著笑:「姑娘吃得慣就好,鄉下沒什麼好東西。」

  那婦人正收拾碗筷,門外匆匆跑進個半大少年,喘著氣道:「張家嬸子,張叔醒了!」

  婦人手上動作一頓,臉上露出喜色:「真醒了?人沒事吧?」

  「沒事,就是嚷著餓,張家嬸子正給他熱粥呢。」少年抹了把汗,「問他咋躺院子裡,他說不記得了,就覺著睡了個好覺。」

  寧有月起身。

  張木匠被安置在最近的鄰居家院子裡,院外圍著的人已散了大半,張木匠靠坐在屋前竹椅上,捧著個粗瓷大碗,正呼嚕嚕喝著粥。

  他面色如常,見婦人領著寧有月進來,忙放下碗要起身。

  「快坐著,快坐著。」婦人連聲道,又轉頭對寧有月說,「姑娘,這就是我家那口子。」

  張木匠憨厚地笑了笑:「聽說是姑娘看了我?勞煩了,勞煩了。我就是……睡迷糊了似的。」他說著摸了摸後腦,神情裡帶著點困惑。

  寧有月走近幾步,目光落在他端碗的手上——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是常年握斧鋸留下的。

  喝粥的聲音響亮,跟鄉下淳樸的糙漢子一般。

  「可覺得身上哪裡不妥?」她問。

  「沒,沒啥不妥。」張木匠搖頭,又笑起來,「就是餓,肚子空得慌。」他說著又端起碗,將剩下的小半碗粥喝盡,還伸舌舔了舔碗邊。

  寧有月靜立片刻。

  空氣中靈氣緩緩流動,滲入草木磚石,也縈繞在這院中每一個人身側。

  可張木匠身上依舊察覺不到半分靈力波動,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會餓、要吃飯、睡了長長一覺醒來的凡人。

  婦人又向張木匠說了幾句,無非是「多虧這位姑娘」「說你能醒就醒了」。

  張木匠連連道謝,又要留寧有月喝茶。

  寧有月辭了。

  走出院子時,日頭已微微偏西。她回頭看了一眼——張木匠正起身幫著收拾粥碗,動作利落,腳步踏實。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

  寧有月昨夜在婦人安排的廂房中打坐調息。

  此處靈氣雖濃,她卻未敢深眠,只以修煉代替休息,神識仍籠著這座小院。一夜無事,連蟲鳴都顯得格外規律。

  晨光透過窗紙,她推門走出。

  婦人正在院中打水,聞聲回頭,臉上綻開一個笑容:「姑娘起得真早。」

  那笑容熱情,但全然是純粹的、對待陌生來客的招呼。

  「睡得可好?」婦人擦擦手,語氣熟稔,「灶上溫著粥,這就給姑娘盛一碗?」

  寧有月看著她:「昨日叨擾了。」

  「哪兒的話!」婦人擺擺手,轉身往灶間去,「出門在外不容易,姑娘別客氣。」

  寧有月又問道:「張木匠還好嗎?」

  婦人有些驚訝:「姑娘認識我家那口子?他一大早出門砍柴了......」

  寧有月立在原地。

  院角那幾捆乾柴,牆上掛的干椒,都與昨日無異。

  可婦人言談舉止間,再沒有半分昨日共處半日、一同去看過張木匠的熟絡。仿佛那一切從未發生。

  她走出院門。

  清晨的鎮子漸漸甦醒,挑擔的貨郎擦肩而過,早點攤子升起白汽。幾個坐在門邊擇菜的婦人抬頭看她,目光裡帶著對生面孔純粹的好奇,低聲交談兩句,又低下頭去。

  昨日那些曾與她說過話、道過謝的鄰裡面孔,此刻都仿佛初見她一般。

  走了不遠,便看見張木匠正掄著斧頭劈柴,一下一下,結實有力。

  他抬頭看見寧有月站在巷口,手上動作停了停,露出個樸實的、略帶詢問的笑,點了點頭,便又繼續幹活。

  沒有驚訝,沒有昨日醒來後那段短暫交談的記憶。

  寧有月轉身,朝鎮外走去。

  她步子未停,徑直出了鎮口。回頭望去,小鎮在晨靄中安然臥著,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切如常。

  唯有關於「昨日」的痕跡,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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