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別哭了


  你說你怕冷,我記住了。可你停在了永遠乾冷沉重的冬天,我想為你添一爐永不熄滅的火,卻再無著落。

  ——方沅

  *

  思考了片刻,赫蘭才說:「我不太喜歡人太多的地方。」

  這話說的有點太孤僻古怪,但從赫蘭嘴裡說出來,似乎只是在說一個他的習慣,並不招人討厭或者多想,只是真的……不喜歡。

  方哲笑了笑:「那回村里你住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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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務室有宿舍。」

  方哲是真的很健談,他像跟托合別克警官時一樣,跟赫蘭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問了赫蘭哪個大學畢業,家裡幾口人,几几年出生的,跟查戶口一樣。

  赫蘭很有耐心,一一回答。

  聊著聊著,就說到了赫蘭的以前,方哲又問道:「那你為什麼會離開紅其拉甫口岸啊?」

  赫蘭沉了沉,隨口說:「那裡的風太大了,冷。」

  這答案……

  方哲怔了一下,一下沒反應過來。

  方沅也看向赫蘭。

  他垂著眼,道路兩側的白楊樹葉沙沙作響,透出細碎的光,把他的輪廓模糊。

  「所以,你很怕冷嗎?」

  車碾過一塊小石子,輕微的震動讓赫蘭回神,轉頭看向方沅,她睜著圓圓的眼睛看著自己,竟然在真的關心自己,關心他明顯敷衍了事地答案。

  赫蘭嘴角若有若無地揚起一點弧度,但很快垂下頭掩蓋,說:「嗯,怕冷。」

  方沅皺起眉,認真的對他說:「村子裡晚上還是很冷的,你要穿厚一些了。」

  赫蘭指節輕輕蹭了一下鼻子,說:「好。」

  一直到中午一點,車子才到村子。

  赫蘭頭一個跳下車,動作迅速,隱隱可見以前在警校里訓練有素。

  幾個人開始將書架往圖書室搬,倒是不重,就是進去的時候麻煩,折騰了大半個小時才搬完放好。

  有了書架,這裡更像是圖書室了。

  胡安西也已經在另外兩間房裡給他們擺好了床,一個小小的「根據地」初見雛形。

  胡安西說家裡宰了羊,晚上去他們家吃烤肉。

  幾個人都有些餓了,當然要去,方沅看向赫蘭,赫蘭猶豫了一下,才點頭。

  簡單規整了一番,四個人浩浩蕩蕩地往村主任家走去。

  彼時已經日暮四合,整個村子都沉浸在橘黃色的靜謐之中,四個人走在小小的柏油路上,偶爾有村民趕著牛羊路過,赫蘭用哈薩克族同他們問好。

  他說哈薩克語的時候眼底帶著淡淡的笑,司願聽不懂,卻覺得很順耳,時不時還能聽見他笑幾聲,很溫柔。

  張寄雪和方哲走在最前面,手拉著手,不知道聊起了什麼又開始爭,一邊爭一邊手也沒放開。

  方沅則和赫蘭走在後面。

  方沅看向地上隨著移動而一起移動的赫蘭的影子,他的影子都比自己高很多,挺拔又沉默,自己要走兩步才能跟上他的一步。

  方沅忽然開口:「我拍你的照片……不是因為……你不要誤會。」

  赫蘭抬眸看了她一眼,點點頭:「我沒有誤會。」

  「我只是覺得你幫助我,我很感激你。」

  「我知道。」

  「畢竟民族團結一家親嘛……」

  赫蘭猶豫了一下,試探的問:「你以前是記者?」

  這是他第一次問關於方沅個人的問題,他似乎終於開始主動拉進關係,方沅淺笑著點頭。

  他也笑了笑:「那你這嘴皮可真不太利索。」

  方沅笑容消失。

  這下輪到方沅沉默了。

  怎麼感覺自己好像被笑話了?

  赫蘭壓了壓嘴角,收回目光繼續走,只是放慢了腳步,兩個人影子漸漸並肩,晚風裹著夕陽輕輕拂在兩人身上。

  很安靜。

  草原上不知道有沒有蘑菇。

  方沅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她隨手拿出來,但在下一秒看清來電人的名字後,步子停住了。

  赫蘭察覺不對,回頭看見方沅面色凝固,上前詢問。

  「怎麼了?」

  方沅聞言回過神,搖了搖頭,才接通了電話。

  「鄭老師。」

  鄭新源是方沅的老師,也是方沅大學畢業後從事的網媒機構主編,帶了方沅很多年,所以方沅對他很尊敬,除了……兩個月前方沅一聲不吭的辭職離開上海,從頭到尾都沒有和他商量過。

  意料之中的,鄭新源很生氣,隔著電話對方沅恨鐵不成鋼。

  「那些事沒有人追究你的責任?你不是小孩子了,因為一些網絡輿論就離職像什麼話?你作為網媒從業者,難道不知道網友說的話都只是一時氣話嗎?再過幾個月他們忘了這件事,自己都不記得自己說過什麼話,你那麼在意做什麼?」

  方沅握著手機的指尖用力到發白,夕陽的暖光落在她臉上,卻驅不散眼底的寒意,她垂著眼,回答:「不是氣話,鄭老師,是我自己沒做好。」

  電話那頭的鄭新源聽出方沅情緒不對,便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些:「網友斷章取義,你又何必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這兒的崗我還給你留著,回來吧,你不該把青春浪費在新疆的犄角旮旯里。」

  方沅淺淺的抿起一個苦澀的笑,打斷鄭新源的話,說:「我……我暫時不打算回去了。我在這裡成立了一個公益圖書點,已經拉了一小部分慈善援助,後期還要普及更多的村隊和牧區,我可能要做很久……」

  鄭新源仿佛聽到了天塌的事,覺的方沅簡直瘋了。

  「方沅你清醒點!你以為你去做做慈善就能逃避現實嗎?那些輿論不會因為你躲起來就消失!」

  鄭新源的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你趕緊給我回來,再晚,你就真的回不來了!」

  方沅的眼眶泛著紅,她吸了吸鼻子強忍住眼淚,說:「我很清醒,我想在這裡試試,鄭老師,對不起讓你這麼給我操心,過段時間我會去看你……再見。」

  方沅慌亂的把手機掛了,生怕鄭新源又發火。

  掛了電話好久,方沅都還沒回過神。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卻怎麼也擦不完,忽然有人遞過來一包粉色的心相印紙巾:「擦擦吧。」

  方沅抬頭,只見赫蘭擰著眉看她,好像是因為看見眼淚又不知道怎麼辦,欲言又止。

  方沅收起那包紙,說:「謝謝。」

  赫蘭不知道前因後果,的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她。

  「我……我明天教你騎馬,你能不能別哭了?」

  方沅微微卡殼,隱隱感覺出赫蘭是在安慰自己。

  欣慰歸欣慰,可這兩件事……他是怎麼聯繫到一起的?

  而且,明明上次問他能不能教自己騎馬,他還說不會有機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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