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草一木都是天地的孩子


  赫蘭的聲音停下,方沅也小心又期盼的看著庫蘭母親。

  哈薩克族婦女從出身便生活在草原和牧區,去過最遠的地方也許只是縣城的巴扎。她們的眼睛那麼淳樸善良,只要鬆軟下來就是那麼仁慈,好像可以原諒一切。

  她攥著木棍的手緩緩鬆開,眼神中透出些鬆軟,看向自己的兒子……可也就一瞬,她又皺起眉,臉色硬了回去,對著兩人連連擺手,上前把兩人往氈房外推。

  「阿帕!」庫蘭急忙上前阻攔,伸手拉住母親的胳膊,眼裡滿是哀求。

  

  母親猛地回頭,對著他厲聲怒斥,聲音像鞭子似的抽在空氣里,帶著一個沉默勞累了半輩子的哈薩克婦人突然爆發的決絕和撕裂。

  「你要是再把心思放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我就不要你了,草原也不會要你,天神不會原諒你!」

  庫蘭的身子僵住了,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眼睛一下子紅透了,他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

  最後,一點點垂下眼,鬆開手,認命一般的點了點頭,然後對著方沅深深低下頭,聲音哽咽:「方老師,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哐當」一聲,院子的木門被母親狠狠甩上,把裡面的哭聲、呵斥聲,還有庫蘭的委屈與痛苦遺憾,全都隔絕。

  風忽然大了些,卷著牧場的塵土,吹得人眼睛發澀。

  方沅低頭看著手裡還沒來得及還給庫蘭的本子,頁腳皺巴巴的不知道被翻來覆去了多少次,今天是它第一次見到除了主人之外的人,上面那些鮮活的文字也在動一樣。

  ——

  晚飯吃的是剛出爐的酥脆的熱饢,還有今天張寄雪第一次嘗試煮的奶茶。她興致沖沖地學著古麗娜教給她的步驟,放鹽,倒奶,放奶皮子,注入滾燙的紅茶,一碗奶茶成功完成,還冒著溫吞的熱氣。

  方哲認真評價:「真的很好喝,沒想到啊,你還有這天賦?」

  張寄雪嘚瑟的眨了眨眼,喝了一口熱熱的奶茶,說道:「我也覺得,煮出來還真有當地的味道!」

  方哲笑了,說:「那我們以後可以考慮開個民宿,你當老闆娘,親自煮奶茶。」

  張寄雪繼續喝著奶茶,下意識皺起眉否決:「我才不要,我們又不在這兒待一輩子。」

  話音落,方哲遲鈍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是啊。」

  方哲後來就沉默了,張寄雪也沒有再說,他們來之前也說好了的,旅居一年,明年這個時候就該回去了。張寄雪是獨生女,爸爸媽媽身邊就她一個,她當然不可能一輩子留在新疆,多大的意義都不如身邊親人重要。

  司願喝著奶茶,一邊看著手裡的本子。一頁一頁的翻著,格外入神。

  「這破本子有什麼好看的,從我們回來你就在看,飯都不吃了。」方哲嘖了一聲,伸頭瞥了一眼,只看見密密麻麻的字,沒看出什麼名堂。

  方沅抬了抬眼,語氣很確定的解釋:「是幾篇很成功的散文。從文字工作者的角度看,寫得很好的,滿是靈氣。」

  方哲意料之中的點了點頭,轉頭對著張寄雪無奈地笑:「我是不是沒說錯,她從高中的時候念文科開始,就一直神神叨叨的,文藝病,搞不懂……」

  張寄雪嗔他一眼,給方沅多加了些熱茶。

  方沅忽然抬起頭:「哥,晚些時候借我用一下你電腦。」

  方哲挑眉:「幹什麼用?」

  「替一個人試試。」方沅低頭看著本子,聲音輕輕的,帶著股篤定,「試試把草原,送到外面去。」

  那一夜,方沅守著電腦熬到後半夜。

  以至於第二天她起得有晚。

  太陽已經出來了,門口的山羊拿她宿舍的門磨犄角,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隱隱約約聽見很多人聲,還有音樂聲,方沅被吵醒,才迷迷糊糊爬起來。

  她渾渾噩噩的,卻隱隱聽出這是國歌,她猛的清醒,跑了出去。

  方哲和張寄雪也在。

  村委會院子的紅旗杆下聚集了很多人,胡安西和其他幾個村幹部都在維持秩序,他們用正在調試設備——一台很舊的音響,刺啦啦的,金黃色的晨光把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長。

  方沅想起來了,新疆的每個村子在周一都會舉行升旗儀式。

  即使無人知曉,可不管多偏遠,不管牧區有多艱難,依舊雷打不動地升起五星紅旗。

  牧民們會在那一天的清晨放下所有忙碌出門,來到村委會參加升旗儀式。老人裹緊頭巾,孩童牽著長輩的衣角,年輕人騎著馬踏著晨光而來。

  他們偏遠,但他們從沒有被國家遺忘,所以他們心中敬仰。於他們而言,這裡的紅旗和天安門並沒有區別。

  這面旗幟是穿越戈壁草原的希冀和嚮往,是風雪裡的燈塔,是牧民心中「我們與遠方緊緊相連」的篤定,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清澈炙熱的愛著自己的國家,

  忽然聽見「嘩啦」的聲響,是升旗繩滑動的聲音。

  方沅看見赫蘭正站在旗杆下,一手拉著繩子,一手扶著杆,將紅旗掛上去。因為這裡只有他一個警察,所有的升旗流程都是由他一個人完成,國旗杆又老舊,一不留神就會卡住。夕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染成暖金色,動作熟練又認真。

  方沅記得,他的微信頭像也是一面旗幟。

  胡安西大喊一聲:「升旗儀式現在開始!」

  所有村民迅速聚集,站齊,只有幾十個人,可方沅卻覺得浩浩蕩蕩,她看到了古麗娜的父親。他們黑白分明的眼裡緩緩出現一抹紅。

  國歌響起,紅旗緩緩升起,和太陽齊平。

  赫蘭向國旗敬禮,動作標準,有力。

  三個人不由也在內心升起震撼,一起出聲奏唱國歌。在快節奏的都市裡生活那麼久,儘管這裡偏遠落後,儘管國旗杆並沒有那麼高,儘管音響設備老舊,可他們的心許久沒有這樣沉靜了。

  升旗儀式結束後,赫蘭才從台上下來。

  胡安西上台講話,是哈語,方沅其實聽不太懂,大概是宣揚近期的政策和一些注意事項。

  方沅聽不太懂,準備去陽台看一眼自己的花。可剛走過去,瞥見牆角的礦泉水花瓶,方沅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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