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庫蘭的母親出事了


  第二批書趕在雨季里到了。

  只是車剛停在院子門口,天就變了臉,烏雲像被草原的風追著,黑壓壓地壓下來,沒等眾人把書搬利落,豆大的雨珠就砸了下來,帶著草原特有的寒涼。大家手忙腳亂地將一捆捆書往屋裡挪,只是沒防止書頁還是被雨絲濺到,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濕痕,方沅都快心疼死了。

  司機師傅是漢族,操著河南口音,一邊搓著凍紅的手,懊惱地感嘆:「這草原的雨,真是說下就下,半點由不得人。」

  雨越下越急,打在屋頂的鐵皮上噼啪作響,屋裡的寒氣漸漸重了。

  方哲急忙往爐子裡多加了幾塊煤炭,他現在做這些倒是很熟練,火光跳躍著,映得每個人臉上都暖融融的。

  方沅又在爐邊放了幾個土豆,不多時,外皮就烤得焦脆,一股綿密的香氣混著煙火氣漫開來,這才沖淡了雨日的濕冷,屋子裡的氣溫也開始一點點升高。

  門帘被掀開,冷風裹著雨絲鑽進來,古麗娜縮著脖子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個布包,頭髮上還掛著雨珠。「太冷了!方老師,我給你們帶了奶茶和風乾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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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布包遞過來,裡面是溫熱的鋁壺和用油紙包著的肉乾,「我也給師傅備了一份,路上墊墊。」

  鋁壺裡的奶茶倒出來,冒著白汽,暖手暖心。

  古麗娜坐下烤火,沒多久打了個噴嚏,臉蛋被凍得更紅,她想起什麼,忽然嘆了口氣說:「這麼大的雨,肯定有牛羊會被驚散,希望我阿肯在草場上沒事。」

  每次這樣大的風雨,草原上都會有牛羊丟失,更是會有人或者牲畜受傷,嚴重的體弱牛羊甚至會因此死亡,然而,這些對牧民而言都是家常便飯,或者因為他們常常只能去接受,接受自然的饋贈,接受自然的無常。

  而如果不是這場雨,方沅他們真會以為自己置身世外桃源——藍天、綠地、奶香、歌聲,一切都純淨得像夢。但到了這一刻,他們才真正明白,他們身處的是自然的懷抱,溫柔時可以讓人心生眷戀,轉瞬之間,也能露出它的陰暗與暴戾。

  張寄雪拍了拍小姑娘的手,安撫她說:「會沒事的。」

  幾個人剛端起碗,就又聽見院門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伴著有人慌亂的腳步,方沅起身過去開門。

  打開門,是胡安西。雨幕里的他全身都濕透了,皮靴上沾著厚厚的泥,一進門就急聲說:「方姑娘,太好了你們都在!」

  方沅有不好的預感,於是連忙讓他進來,一邊問:「怎麼了主任?」

  「庫蘭他阿媽,去找跑丟的牛時在雨里摔了,現在人事不省,想借你們的車送鎮上去!」

  眾人一聽這話也當即就著了急。

  尤其是方沅,她知道那個大娘雖然性格敏感古板,甚至有些固執,但其實人很好,更知道那是庫蘭最在乎的親人。

  「這就過去!」

  方沅沒半點遲疑,放下東西就往外走,方哲也急忙跟著起身,古麗娜和張寄雪留守在圖書室。

  很快就到了庫蘭家。

  平日裡燥吠的狼狗今日也冷的縮在窩裡瑟瑟發抖,聽見車子的聲音也只是蔫巴巴的看了一眼,瞧見人來了,「嗚嗚」兩聲就又把腦袋塞進肚子裡。

  方沅第一個推開門朝著氈房走去,這是第三次來這裡,雨絲打在臉上,涼的人骨頭都在疼。

  掀開門帘的那一刻,氈房裡的沉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庫蘭半跪在氈毯上,死死守著躺在那裡的母親,少年的眼睛紅得像浸了血,睫毛上掛著未乾的淚,死死咬著牙。

  赫蘭也在,他站在一旁,神色沉凝。

  在看庫蘭的阿媽,臉色更是白得像張紙,嘴唇泛著青,身上蓋著的氈子還帶著雨水的濕冷,可屋裡沒什麼能帶來切實溫暖的東西了。

  「淋雨太久,本來就發燒,又摔到了胸口,情況應該挺嚴重。」赫蘭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急切,「不能耽擱,得趕緊送鎮衛生院。」

  方沅應了聲「車就在外面」,幾個人小心地抬起老人,裹緊了氈毯往車上送。赫蘭先上到后座,一邊穩穩托著老人的頭。庫蘭跟在後面,腳步虛浮,眼神死死黏著母親,整個人像丟了魂。

  方沅看他這副模樣,心頭一揪,也跟著上了車,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別怕,會沒事的。」

  庫蘭像沒聽見,只是一瞬不瞬地盯著昏迷的母親,眼底的恐懼像潮水般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車在泥濘的路上顛簸,雨刮器不停地擺動,卻總也刮不盡擋風玻璃上的雨幕。

  此刻壓在庫蘭心頭的絕望亦是這樣,無邊無際。

  不多時就到了鎮衛生院。這裡的房子有些陳舊,牆皮剝落下露出淺黃的底色,像被雨水泡褪了色的毛氈。

  醫生很快迎了出來,赫蘭簡潔明了地說明情況後,他當下就安排人將老人推進病房。

  一番檢查後,醫生出來說:「可能是肋骨骨折,但鎮裡條件有限,得儘快轉去縣城拍片子,我已經聯繫縣醫院的,救護車了,馬上就到,你們在外面等著。」

  庫蘭一下子哭了,他抓住方沅的手,聲音顫得厲害:「方老師,我會沒有阿媽嗎?」

  就像沒有母親的羊羔。

  方沅抱住他,拍著少年的後背,一遍一遍地說:「不會的,不會的。」

  他斷斷續續地自責:「我不該不提前把羊都關起來,阿媽就不會自己去找羊……我的阿爸,就是死在了轉場的時候,為什麼會這樣?」

  庫蘭的眼淚成了這個天地間最滾燙的東西,可一點也沒有溫暖到方沅,反而讓她的心更涼,跟著一起深深塌陷。

  方沅語氣很輕:「不是你的錯。」

  外頭的雨越下越大,天地間像被一層灰白的水幕隔開,風裹著雨拍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救護車也因此遲遲未到。

  方沅忽然想起赫蘭曾說過自己怕冷,她下意識摘下手套遞過去:「你冷嗎?」

  赫蘭看了看那雙手套,又看了看她凍得發紅的指尖,搖了搖頭,低聲說:「沒事,你戴。」

  方沅只能把手套收回來。

  他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庫蘭蜷著身子,眼睛死死盯著病房門口,那眼神里有恐懼,有茫然,還有絕望。

  明明前幾天,這個母親才給他的孩子煮了一壺熱騰騰的奶茶,為他將羊肉切好,為他焦慮和擔憂未來。

  方沅收回目光,嘆了口氣:「世事果真無常。」

  赫蘭看著窗外的雨,說:「草原就是這樣。人們嚮往牧區自由純淨的生活,可其實每年,都有很多牧民會因為自然災害而生病,陷入危險,甚至死亡。狼群,暴雪,寒冷,飢餓……或者僅僅是像今天的一場雨。」

  走廊盡頭的窗戶被風吹得微微作響,雨水順著玻璃滑落,像是一條無法回頭的河,這些雨水會重新流向草原。

  方沅也是在此時深深明白一個道理,草原給予的不只是遼闊與自由,還有它的冷與硬,它的無情與決絕。

  在這裡,生命與自然緊緊相連,就像草與風、牛與草原。人可以在歌聲里忘記辛苦,卻無法在風雪面前討價還價。庫蘭的恐懼,不只是一個少年對母親的依戀,更是草原上所有生命對命運的敬畏,因為他的父親也是死在很多年前的一次轉場路上。

  救護車的鳴笛聲終於從混沌的雨幕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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