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我比你更喜歡她
滿月清輝灑滿了草原,卻也橫在她和赫蘭之間,方沅覺得眼前這個人離自己好像突然變遠了。
可是最初他知道自己要走的時候,明明不是這樣的,是因為今天喝醉了,還是因為鄭安淼的那些話,所以才顯露出這樣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樣子嗎?
忽然,赫蘭又停住了。
他回頭,目光卻落在鄭安淼身上。
鄭安淼定住。
赫蘭一動不動看著人的時候,是有些森森滲人的。
鄭安淼不禁有些心虛,畢竟剛才那些話都是自己故意說給赫蘭聽的。
他本來還以為,會是方沅先找自己麻煩。
赫蘭像是決定了什麼,不再克制任何情緒,直接開口:「鄭老師,我要和方沅說一些話,你先走吧。」
鄭安淼吞了一下口水,目光飄忽:「說唄,難道我還不能聽?」
赫蘭:「對。」
方沅真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冷冽的赫蘭,但清楚他要說的話,如果今晚沒聽見,那大概率以後就都聽不見了。
對於赫蘭,方沅不想留有遺憾。
她把自己的韁繩也塞到鄭安淼手裡,輕輕推了他一把,說:「你先走,我很快跟上來。」
鄭安淼可攔不住方沅趕自己走,如果再非要留下來那未免也太不識趣了。
本來還以為今天那些話能讓赫蘭知難而退,沒想到反倒讓他們兩個更近了一步。
他掌心一緊,垂下了眼,勉強的笑了笑:「那你快點。」
鄭安淼牽著兩匹馬往前走,路過赫蘭的時候也對他友好的笑了笑,一副全然不在乎的樣子。
但赫蘭看都沒看他。
真記仇。鄭安淼腹誹。
等鄭安淼走遠了,方沅才走向赫蘭。
這個時候,方沅反而不敢看他的眼睛了,只是低著頭,有一下沒一下的踢著地上的雪堆。
四周極為安靜,兩個人呼出的白氣漂浮在空中,糾纏,散去。
赫蘭先開口:「我的照片,在你的手機上嗎?」
方沅抬頭,知道赫蘭說的是她曾經在恰西草原上偷拍的那張照片,後來他也看見過,但不知道他問這個做什麼。
赫蘭的表情仍然很冷淡,繼續毫無感情的說:「就當,還給我。」
還給他。
方沅的身子頓住了。
她有些茫然:「什麼意思?」
赫蘭始終看著她的眼,他比她勇敢,卻又比她膽怯,這個時候,也不敢說出真心的話。
「我想留一份。」
方沅還是不懂,以為赫蘭是要和自己劃清界限了。
她平靜的低下頭,拿出手機,往上翻,現在手機里的照片太多了,草原,書屋,那些小孩子,養的小羊小狗……直到一年前的日期那裡,才看到赫蘭的那張照片。
這是他在伊犁最初的記憶,也是第一個記錄的人。
她猶豫了一下,傳給了赫蘭。
「你不是能接受我離開嗎?」她問:「那天,你還告訴我,我留下的也是有意義的……為什麼卻連一張照片也收回,你明明不是這么小氣的人。」
赫蘭一動不動的盯著她:「我只是安慰你,並沒有說我能接受。」
方沅有些不服氣的追問,勢要刨根問題,聽到自己想聽到的答案:「那為什麼今天又要說出來?」
馬奶酒再醉人,也不會讓赫拉控制不住自己。
赫蘭嘴唇動了動,說:「因為雪山之下,不能說謊。」
這時候,方沅才緩衝過來,也大概懂了赫蘭的意思。
他想把一切都歸還原位,包括這張照片,然後徹底放下吧。
雖是如此,可方沅心裡卻比那天剛告訴赫蘭自己要離開時要開心一些。原來他當時那麼平靜,都是假裝的。
她點了點頭。
「赫拉,我離開,你不開心,對嗎?」
「你說讓我無愧於心,不留遺憾,那些話都是騙人的,對嗎……」
「不是。」赫蘭說:「不全是,我想你無愧於心,不留遺憾。但我,仍舊不開心。」
赫蘭往前一步,一下子靠近了方沅。
方沅看見那雙一下邁近的黑色警用作戰靴,心臟猛地揪緊,抬頭,和他對視。
她看見,那雙從一開始就吸引著她的眼眸,泛著某種濕潤的東西。
方沅的心也有些難受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難受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從紅其拉甫回來後,我甚至偶爾會覺得自己是個活死人。」
赫蘭繼續說:「所以,把我為你拍的那張照片,也留給我吧?」
哪張……
方沅瞬間響起在鞏留鄉鎮的巴紮上,她戴著一條紅圍巾,抱著小羊,讓赫蘭為她拍下的照片。
那天,他抓著她的衣袖,穿過重重人海,為她指明了方向。
方沅又猜錯了。
赫蘭不是想讓一切回到原位。
即使她還是不知道赫蘭究竟想做什麼。
這個男人,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不清不楚。
似乎是聽見了方沅心中的腹誹,赫蘭這一次開口解釋了。
「方沅,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留不下你,就留下你的一張照片吧。
就像旭日東升,我便可以每天看見你。」
這是相識以來,赫蘭說過的,最直白又坦然的話。
方沅也是在這一刻才驚覺,赫蘭的真心比她想像的要深厚,只是他……原來一直都藏得這麼這麼深。
因為赫蘭一直以來的穩重和克制,方沅險些忘了,其實他和自己一樣,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年青人。
一個,從未動過心的少年。
方沅沒有任何遮掩的哭了,她一把抱住了赫蘭。
她早就想這麼做了。
第一次看見他身體的殘缺。
第一次看見他因老人逝去而濕潤的眼睛。
還有,第一次與他準備分別的時候。
——
鄭安淼在書屋小院外的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坐等,凍得直發抖也沒有進去,就想等到方沅回來。
直到很久後,才看見方沅和赫蘭的身影。
他們兩個之間隔著一匹馬,都沉默著,一句話也不說的往前走。
鄭安淼鬆了口氣。
「方沅!」他喊了一聲,然後拿著手裡的圍巾跑過去,遞給她:「你哥回來了,快進去!」
方沅意識還有一瞬間遲鈍,但聽到哥哥的消息,一下子回過神來,笑了:「真的?」
「嗯,剛回來,等你呢!」
方沅急忙點頭,接過圍巾就跑進了院子裡。
不一會兒,裡面傳出關門聲,依稀的說話聲,還有小狗的叫聲,可以想像裡面的相聚是如何光景。
鄭安淼收回目光,餘光看了一眼赫蘭。
他抿了抿唇,不自然的說:「你和方沅說什麼了?」
「與你無關。」
「不管你說什麼,她都不會留下來的。她哥哥不會同意,而且,你這是拖累她。」
赫蘭握著韁繩的手一緊,一動不動的看著院裡亮著的那盞小燈。
赫蘭如此冷淡,倒顯得鄭安淼自己想多了。
他挑了挑眉,毫不避諱的問赫蘭:「你喜歡方沅,對不對?」
赫蘭頓了一下,也看向他。
他沒有直接承認,而是反問:「你也喜歡她。」
鄭安淼果斷的多,絲毫沒有掩飾。
「是,我喜歡她,很久以前就喜歡她。」他對上赫蘭的視線,這次卻絲毫沒有發怵,而是繼續說:「我就不會想她因為我留下,這就說明我比你,更喜歡她。」
赫蘭的身形一頓。
胸腔酸澀。
似乎心裡被鄭安淼的這番話一下子擊中了內心最不恥的一面,他在心底聽到了最不想聽到的真相:
他,不想她離開。
可是他已經盡力了。
明明藏得那麼好,一點都沒顯露。
就連思念,也只是要一張照片。
因為怕她走了,草原的春去秋來,終將會掩蓋掉她所有的痕跡。
這個世界上給他的最後一點溫柔,也會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