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終會離別
但當方沅隱約感受到目光的時候,回望過去,赫蘭卻已經收回了目光,好像那只是方沅一瞬間的錯覺。
方沅淡淡地笑了笑,降下一點車窗,風灌進來,將她的發胡亂地飛揚起來,模糊了視線和眼淚。
安撫好古麗娜,庫蘭又說起了自己將來的規劃和想考的大學。
方沅平靜的聽著,時不時的給出兩句中肯的建議。
她還沒有完全恢復,臉色蒼白,笑起來也透著虛弱。
赫蘭沒有說話,只是在駕駛室那邊操控車窗升起,怕她會冷。
一切看似如此和平安靜,又如此小心翼翼。
方沅的目光猛的頓住。
在人人都在想像自己的未來時,方沅偷偷的看向了赫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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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個,真正意義上第一次喜歡上的男人。
其實她以為,赫蘭會有一點點和平常不同。
因為昨晚的事。
或者說,有那麼一點點的表露出他的私慾,就像古麗娜一樣,想讓自己留下來。
可是什麼都沒有。
是的,方沅沒有忘記昨夜發生了什麼。
宿醉之後的所有事都不記得,卻唯獨沒有忘記對赫蘭說的話。
也沒有忘記,赫蘭沒有承認喜歡自己的事。
赫蘭是個很好的人。
是她喜歡的人。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已經分辨不清了。
從萍水相逢,到在同一片草原相處整整一年,方沅回想起第一次見赫蘭時,怎麼也不敢想自己會喜歡上他。
可是,赫蘭並不喜歡她。
或者說,連一句「喜歡」也沒有勇氣承認。因為他從不說謊。
只是方沅再不會再為此而苦惱痛苦。
她選擇在早上相見時露出一個坦然的笑,和他坐在一起,接過他遞來的蜂蜜水。
因為方沅喜歡一切相遇,討厭一切離別。
他和她的相遇就已經是最美好的了。
——
臨走前,方沅想去一一拜別草原上的牧民。這裡的每一戶都曾善待她,每一戶都曾如同太陽一般溫暖過她,每一戶都記得她,疼惜著她。
她先去了古麗娜家。方沅提醒古麗娜的父親巴合提別克,他年歲已大,這個家已經有一半依靠古麗娜支撐,他大可放下自己的強勢,多和古麗娜坦然平靜的溝通,任由古麗娜做出自己的選擇,她會知道該如何選擇,包括如果再次面臨母親的求助。
然後去了庫蘭家。庫蘭家把一些牛羊都賣了,家裡現在沒什麼太累的活計,所以庫蘭阿媽的臉色看起來反而比從前還要好一些。庫蘭阿媽說起孩子的未來眼睛都是亮晶晶的,說著說著又紅了,她感激方沅的幫助,感謝所有的好心人和政府。她說:「庫蘭說等考上了北京的大學,還要帶我去看天安門哪!」
別克大爺經過上次的意外,身體恢復的不好,遠不如從前,上馬都有些費勁。可他卻看的很開,說:「人年齡大了,就都會有這麼一天,再熱愛奔騰的駿馬也會有一日老的無法起身,更何況人呢?」反正他最愛的孫女已經嫁給了心愛的人,他的重孫子也快出生,已經全無遺憾。聽到方沅要走後,老人提出要為她彈奏一曲送行曲,用「沃爾鐵克」木山羊跳舞的方式。
「願天神和雪山保佑你,善良的姑娘。」
那一曲,直到方沅離開別克大爺的氈房,也仿佛被風裹著在耳邊迴蕩,久久不散。
阿佳爾大媽的腿因為春天的到來也恢復了不少,她已經能夠追著孫子在院子裡走動了,看見方沅到來,就知道方沅的到來意味著告別。她為方沅準備了一份禮物,一副專門為她而繡的哈薩克族刺繡。是一位少女提著盞燈的畫面,再一片綠色的草原上,少女沒有回頭,似乎會越走越遠,遠處是大片大片的頂冰花。
方沅閉上眼,把這幅刺繡抱進懷裡,然後靠近了阿佳爾大媽的懷抱,用哈薩克語說著:「謝謝。」
她還去了胡安西家。那天,家裡正在為了即將到來的轉場而宰牛祈福,院子裡都是胡安西的兄弟姐妹,他的母親努蘭阿帕慈祥和藹的衝著方沅笑。
那一刻,方沅似乎也變成了胡安西母親收養的某一個孩子,在這個大家庭里,沒有年齡、民族、從何處來的區別,只要靠近努蘭阿帕就可以找到一絲家的溫暖和慰藉。
……
風漸漸停歇,日頭沿著黑色的山影一點點滑落,方沅才發覺,自己竟在這片土地上,走完了整整一天的告別。
不是匆匆一句再見,而是把那些曾照亮她的人,一戶一戶、一步一步,重新走回心裡。
回到書屋時,夕陽將屋頂染成了溫柔的金紅色,方沅站在遠處看著,於是又想起了初次來到這裡的時候。
那天,三個人望著有些荒涼的屋子發愣,誰又能想到,同樣還是那三間小小的屋子,如今會變成她在這片草原上的歸宿,溫暖又安逸。
唯一不同的是,頭頂這盞燈。
赫蘭,你其實是喜歡我的吧?
可你的信仰終歸抵過私慾,決定一個人留在這片草原。
你犧牲了那麼多,便不舍我也犧牲那麼多。
孤獨是每個人都要所經歷且最終面對的。
她,也包括赫蘭。
所以她尊重赫蘭所有的決定,也接受所有的結果。
門軸輕響,方沅進了書屋。
她把阿佳爾大媽送的那幅刺繡輕輕鋪在桌上——少女提著燈,走在開滿頂冰花的草原上,沒有回頭,卻一路向著光。
但她的身後並非空無一物。
頂冰花會在冰雪初融時開放,她也一樣。
曾經那個需要靠著藥物支撐著度日,在一個個黑暗裡重複掙扎的方沅,如今心裡裝著一整個草原的溫暖、一整個民族的善意、一整年沉甸甸的愛與成長,活成了新的方沅。
書屋的門沒有關,風自由地進,自由地出。
就像她這一段人生——
來過,愛過,被善待過,治癒過,然後帶著一身光亮,坦然上路。
方沅輕輕笑了,眼底沒有淚,只有一片清澈的光。
從此無論她去往何方,風一吹,她就會想起——
這裡曾是她的救贖,是她的家,是她一生都回得去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