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不得往生
一陣嗡嗡的,急促的鈴聲喚醒了方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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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鈴聲好像響了很久,方沅以為是夢,夢裡無數次想要關掉卻怎麼也關不掉,仿佛打電話的人不願她就此一直沉睡。
疼。
方沅恍惚中終於睜開眼睛,只覺得胳膊疼的厲害。
像是有什麼沉重又尖銳的東西扎進肉里,面積很大。
她伸出能動彈的手摸了摸,是一塊裂開的石頭。
太突然了。
一切都太突然了。
她們才出發不到半個小時,就遇到了這樣的事。
到底是什麼意外?山洪?泥石流?還是別的……不知道,但足夠將他們的車輛摧毀。是剛剛發生的事,還是已經昏迷到現在才醒來……這些全都無從而知。
泥土的腥臭和窒息讓她幾乎呼吸困難,可方沅還是先費力睜開眼睛,想看自己的哥哥如何了。
看過去,一片昏暗的光,外面的雨好像停了。
方哲的下半身被從窗外灌進來的泥水砂漿壓住,上半身倒在副駕駛,頭上流了一些血。
方沅躺在那裡觀察了幾秒鐘,確認哥哥還有呼吸後才鬆了一口氣。
手機早都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但一定就在周圍,她就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
至於有沒有人知道他們出事,有沒有會來救他們,其他全部都不知道。
他們會不會活下來,也不知道。
昏暗中,就只剩下她的呼吸聲,和外面滴落的水聲對比,死寂的讓人絕望。
這一次,比伊昭公路那一次還要讓人嚴重的多。
方沅閉上眼,眼淚滑過被泥水凝固而乾涸的臉頰,痛苦的哭出了聲。
她不能死。
不能就這麼等死。
方沅咬著牙,用盡所有的勇氣和力氣一點點挪動胳膊,碎石摩擦著劃開的皮肉,疼的她眼前發黑。
終於,將手從那塊碎刃一般的巨石中抽了出來。布料早就被血和泥水浸得黏在皮膚上,她哭的聲音越來越大,像個無助的孩子,但是一變哭又一邊強迫自己清醒的面對當下的一切。
胳膊抽出來,就能活動一點,於是方沅撐著發軟的身體開始在狹小變形的車廂里摸索,終於在座椅下方摳出了自己的手機。
萬幸是防水款的手機,還能打開。
方沅手抖得幾乎握不住,人越著急的時候就越會出錯,密碼一連點錯兩次,方沅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只可以右手受了傷動不了。
終於點開,她什麼也顧不得,慌忙撥出1210,哽咽著報出了自己的大概位置。
直到掛了電話,整個人都還在控制不住的發抖。
然後她就看見自己的通話記錄,全是密密麻麻的紅色未接,原來他們已經昏迷了三個小時。
看向最多的那個號碼,方沅心臟一縮。
赫蘭。
一遍又一邊,全是赫蘭。
原來是赫蘭的電話吵醒了她。
下一秒,手機又劇烈的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赫蘭。
方沅指尖一顫,幾乎是狼狽的按下接聽鍵。
「方沅?」
終於傳來了一陣不同於此時此刻絕望壓抑的聲音。
哪怕只是兩個字。
就是這兩個字,讓方沅所有強撐著的冷靜防線盡數崩塌。
「我和……我哥出事了……車翻了……赫蘭,我的胳膊好疼,可能保不住了。」
就像赫蘭的腿。
電話那頭驟然死寂。
赫蘭整個人僵在原地,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倒涌。
「你在哪裡?」他一邊慌亂的往外走,一邊又安慰著方沅:「你不要怕好不好,我很快就會到,只要你還在昭蘇,任何地方我都會很快趕到,不會讓你有事。」
引擎點燃,發出轟鳴,輪胎在泥地上狠狠打滑,捲起一片泥水飛濺。
赫蘭什麼都顧不上了。
這是他第一次這麼失態,這麼慌亂,這麼惶恐。
正因為他經歷過,所以他不敢想,如果沒有了胳膊,方沅該怎麼辦?
再也拿不起相機,再也拿不起筆,再也翻不開一本書。
不敢想,不敢想她疼的發抖的樣子。
更不敢想,她在黑暗裡,獨自等待著絕望降臨時的漫長。
手機屏幕驟然一滅,徹底斷電關機。
世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昏暗。
可方沅卻不哭了,反而徹底冷靜下來。
她知道,赫蘭說會來,就一定會來。
這句話像一根細而韌的絲線,輕輕吊住她快要飄走的意識,以至於讓方沅一頭栽進黑暗裡。
她想要做些什麼轉移注意力,於是緩緩抬起沒受傷的手,輕輕摸了摸哥哥的臉,擦掉他臉上多餘的泥污,想要再離他近一些。
可是意識還是不可控的,逐漸變得輕飄飄起來。
飄回很遠很遠的小時候,飄回有爸爸媽媽的家裡,燈光溫軟,飯菜很香,很久沒有吃本幫菜了。
又飄回牧村,胡安西村長憨厚樸實的笑,古麗娜釀製的馬奶酒,庫蘭弟弟寫的文章,草原的風,玉湖的藍,馬迪娜亮亮的眼睛,清脆的笑,她摘了一大捧野花送到自己面前。那時候,她還能跑能跳。
馬迪娜,會不會原諒自己……
這個念頭輕輕出現,又很快淡了下去。
好睏。
真的好睏。
血腥味逐漸在鼻腔里越來越濃,所有的力氣都隨著血液一點點流干。
大概是快撐不住了。
意識徹底抽離的前一瞬間,方沅恍惚的聽見了醫生穿透泥水與廢墟的呼喊。
是赫蘭。
可已經沒有力氣回應了,所有的感知都在迅速沉落,她閉上了眼睛。
下一秒,警笛聲由遠而近的響起。
赫蘭的車還沒停穩他就跳了下來,直奔被掩蓋的事故現場。
因為還不確定會不會有二次滑坡,暫時不能隨意靠近,同行的警員看見赫蘭過去連忙出聲勸阻,可赫蘭置若罔聞。
他很快找到了赫蘭的車。
下一秒,赫蘭就已經不顧一切的開始徒手挖掘,憑著一雙手硬生生去掰,去扯,去扒開壓在車頂上的碎石。
他看不見方沅,只聽得見自己心臟狂響的聲音。
遠處的吾爾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面色凝重,迅速舉起對講機:「請求支援!請求支援!此處泥石流路段,約有七台車輛被困,被困人員傷亡不明,現場急需救援設備與醫護人員!重複,急需救援!」
寒風冰冷,警笛長鳴,展翅的雄鷹從雪山上疾馳而下,蒼穹天光讓人幾近恍惚。
赫蘭跪倒在泥濘中,指尖鮮血淋漓。
他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還在裡面。
他不能晚。
上蒼,雪山,願你保佑我心愛的姑娘。
求您。
只要她能平安的活著,我今後願意用我的生命作為交換,哪怕不得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