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扶蘇的接連兩問,讓塗湛身心俱顫。
他是儒家的正統弟子,被許多大儒讚揚。
許多大儒都稱他是百年難得一遇的可造之材。
即便這樣,他仍舊無法擺脫塗氏『賤商』的身份!
這是扎在他心頭的一根刺,無法拔掉的刺。
普天之下的商人,散盡家財為後世鋪路,無非希望有一代人,能入朝為官,使家族擺脫『賤商』身份。
凡商賈之家,人人都在罵呂不韋,卻又都在效仿他。
何其諷刺!
塗湛嘴唇動了動,瞥了趙南笙一眼,終究還是低下了頭,「回稟公子,草民......不敢妄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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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公子許你妄言。」扶蘇沉聲道。
「那......」塗湛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恭敬道,「草民,願他讀書。」
「哪怕可能失敗......」
「哪怕讀了書也可能還是撥算盤......」
說到這兒,塗湛緩緩抬起頭,眼底閃過一抹光亮,「即便最後仍無法擺脫......」
「但至少試過了,想來定會無憾。」
扶蘇滿意點頭,重新看向趙南笙,「趙先生,聽見了?」
「這就是人心。」
「世家貴族可以壓住一代人,壓住兩代人,但壓不住世世代代!」
「壓在血脈里的東西,總有一天會爆發!」
「倘若真到那時,就不是幾間學宮能解決的。」
「因為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而傾聽民心者,才能使天下穩定,經久祥和!」
趙南笙聞言,沉默良久。
好巧不巧的是,張良手裡的火把,在這時『噼啪』炸響了一節。
「扶蘇公子,」趙南笙的聲音響起,卻能聽得出他聲音中的疲憊,「你可知......」
「當年商君變法,為何要獎勵耕戰、抑制商業、禁錮思想?」
扶蘇立即回答道:「因為亂世需用重典,統一需鑄鐵律。」
「不錯,」趙南笙點頭,「那公子又可知,為何商君之法能成,而公子今日之策,必遭反噬?」
扶蘇不語,靜待下文。
「因為時機,」趙南笙抬頭,直視扶蘇,「商君之時,秦國積弱,百姓願為一口飯、一塊地,可以大打出手,不惜拼命。」
「而今大秦一統,四海初定,百姓要的是安定,不是變革。」
「公子在錯誤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這才是取禍之道。」
好一個『在錯誤的時間做正確的事』。
扶蘇忽然想起,前世讀史時,那些改革者的下場。
王安石、張居正......
乃至車裂而死的商鞅。
但——!
此時,不同。
「趙先生,」扶蘇拱手,「若人人都等正確的時機,那正確的時機永遠不會來。」
「商君變法時,難道時機就對?」
「六國環伺,貴族阻撓,他等了嗎?」
趙南笙聞言語塞。
「我父王滅六國時,時機就對?」
「山東六國兵力數倍於秦,他等了嗎?」
「我父皇書同文、車同軌時,時機就對?」
「天下初定、叛亂四起,他等了嗎?」
說到此處,扶蘇深吸一口氣,沉聲說道:「真正的強者,不是等待時機,而是創造時機。」
這句話,好似驚雷一般,在牢房裡炸開。
張良只覺雞皮疙瘩隨著扶蘇大哥的這句話,爬滿了全身。
大丈夫,當如是也!
趙南笙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那些引經據典的道理,在扶蘇面前,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
扶蘇,根本不是傳聞中那個仁弱溫良的儒門公子。
說扶蘇公子宅心仁厚的,純屬放屁!
在趙南笙看來,扶蘇是另一種存在。
更接近始皇陛下的存在!
「所以,」扶蘇深吸一口氣,盤跪在地,躬身拱手,恭敬道,「請先生留下,任學宮院長。」
「不是要先生背叛儒家,而是請先生,親眼看一看。」
「看什麼?」趙南笙疑聲問道。
「看看那些被趙先生稱為『賤民』的孩子,如何識字念書。」
「看看那些趙先生認為『只配種地』的農人,如何用您教的知識,改進農具、提高收成。」
「看看這個中陽縣,會不會如趙先生預料的那樣,變成一場災難。」
扶蘇頓了頓,「若一年後,學宮真的導致農廢田荒、民心浮動,我親自向先生賠罪。」
「關閉學宮,永不重啟。」
「但若一年後,中陽縣民心更穩、人才初顯......」
說到這兒,扶蘇又停頓了一下,直視趙南笙的眼睛,「請先生,給天下百姓一個機會。」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只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從遠處牢房裡隱約傳來的呻吟。
趙南笙看著扶蘇,許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公子......」
「難道不怕老夫陽奉陰違,故意教錯?」
「不怕。」扶蘇輕笑一聲。
他指了指塗湛,「他會做趙先生的助教。」
「塗氏出身商賈,最懂百姓需要什麼。」
「他會幫趙先生,把那些『之乎者也』,變成百姓聽得懂、用得上的東西。」
塗湛渾身一震,不敢置信的看著扶蘇公子。
趙南笙聞言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輸了。
不是輸在辯論,不是輸在威脅,而是輸在......
扶蘇公子那種近乎狂妄的信念。
輸在那種『我要改變世界,而且我能』的信念。
「罷了......」趙南笙嘆息一聲,「既然公子要求,老夫可以試試。」
「但不是因為怕死。」
「而是因為,老夫要親眼看著,孰對孰錯。」
扶蘇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先生。」
說完,他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看向仍在發愣的塗湛,「即刻起,你們不再是囚犯。」
「塗湛,你是學宮助教,俸祿按縣吏發放。」
「好好跟趙先生學,也要好好教趙先生。」
趙南笙和塗湛聞言,皆是一愣。
只因扶蘇這句話說的,矛盾啊。
扶蘇淡笑,「你要教趙先生,百姓真正的需要,是什麼。」
「諾......」塗湛跪地,「諾!」
當扶蘇和張良走出牢房時,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環抱繡春刀的齊桓,站在牢門口,像是等待了很久。
扶蘇皺眉,「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齊桓聳肩,「懶得聽夫子講大道理,便一直等候於此。」
扶蘇不信,湊上前去,鼻子抽了抽。
可齊桓那始終如平湖的臉色,卻微微變幻一瞬。
然而,扶蘇卻在齊桓的衣服上,聞到了淡淡的女子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