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餵狗的學問
「規矩?」秦少琅笑了,他湊近一步,壓低了嗓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劉管事,孫先生讓你來,是請我。不是綁我。」
「如果我今天到不了郡府,或者少了一根頭髮,你猜猜,孫先生會不會把你的肝,從你那身子骨里親自『疏導』出來?」
劉福的額角,滲出了一顆黃豆大的汗珠。
那顆黃豆大的汗珠,順著劉福豐腴的臉頰滑落,滴落在他華貴的綢緞衣衫上,留下一個深色的印記。
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而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惡鬼,正貼著他的耳朵,低語著他最深層的恐懼。
孫先生的手段,他比誰都清楚。
為了達到目的,犧牲一個辦事不力的管事,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秦少琅的話,不是威脅,而是陳述一個極有可能發生的事實。
如果秦少琅今天在這裡出了任何意外,孫先生為了撇清關係,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他劉福。
劉福的胖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秦先生……說笑了。」
他乾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您是孫先生的貴客,給您帶路,是小人的本分。至於這點薄禮,怎敢勞煩先生親自動手。」
秦少琅退後一步,臉上的笑意恰到好處,既不顯得得意,也不過分疏離。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劉福。
劉福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只覺得那平靜的注視,比刀子刮在骨頭上還難受。
他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那群還處於戒備狀態的青衣漢子,厲聲喝道。
「都瞎了嗎!沒看到秦先生的馬匹還馱著重物?」
「還不快過去,幫秦先生把那幾壇美酒搬下來,仔細看護好!」
「這可是要獻給郡守大人的珍品,誰要是磕了碰了,仔細你們的皮!」
他這一番話,中氣十足,官威凜凜,仿佛剛才那個汗流浹背的人不是他一樣。
既執行了秦少琅的「命令」,又給自己找回了場子,把事情定義為「看護獻給郡守的珍品」。
幾個青衣漢子面面相覷,顯然沒搞懂自家管事這態度轉變的緣由。
但他們還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從馬背上將那幾個沉重的酒罈卸了下來,兩人一口,抬在中間。
王忠自始至終沒有放鬆警惕,他的手依然搭在刀柄上,健碩的身軀擋在秦少琅側前方,形成一道堅實的屏障。
「劉管事,有勞了。」
秦少琅翻身上馬,對著劉福微微點頭,姿態從容。
劉福連忙陪著笑,也笨拙地爬上自己的馬。
「秦先生客氣,請。」
一行人重新上路。
氣氛卻變得詭異起來。
原本是押送與被押送的關係,現在卻成了不倫不類的護送。
劉福騎著馬,刻意與秦少琅並行,他試圖找回之前那種掌控局面的感覺。
「早就聽聞秦先生醫術通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嘗試著打開話題。
秦少琅心底冷笑。
這是不甘心,還想試探自己的深淺。
「略懂皮毛,上不得台面。」秦少琅淡淡回應,視線落在遠方的道路上。
劉福碰了個軟釘子,臉上有些掛不住。
他眼珠一轉,又說道:「秦先生剛才說,在下肝火鬱結……不知可有調理之法?您也知道,我們做下人的,迎來送往,這酒局飯局是免不了的。」
他這是在用自己的病,來考校秦少…琅的真才實學。
如果秦少琅說出一些模稜兩可的空話,他就能斷定對方之前只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方法有二。」
秦少琅沒有看他。
「上策,辭了你這管事,回鄉下種田,清茶淡飯,三年或可痊癒。」
劉福的胖臉一僵。
這叫什麼屁話。
他要是肯回鄉下種田,還用得著在這裡陪著笑臉?
「那……那下策呢?」他耐著性子問。
「每日取地骨皮三錢,五味子二錢,以滾水沖泡,代茶飲用。切記,一月之內,戒酒,戒色,戒動怒。」
秦少琅隨口說出一個方子。
這方子簡單至極,卻又對症下藥。
劉福心中一動。
地骨皮和五味子都是常見的藥材,他聽家裡的郎中提過,確實有滋陰降火的功效。
而且對方連用量都說得清清楚楚,不像是信口胡謅。
更重要的是「戒酒、戒色、戒動怒」這九個字,簡直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最近確實感覺力不從心,每次飲酒後,脅下疼痛都會加劇。
這一下,他心中那最後一絲懷疑也煙消雲散。
眼前這個年輕人,是真的有本事。
一種比面對孫先生時更加深沉的敬畏,從他心底緩緩升起。
一個是手握權柄,能決定他生死的主子。
另一個,卻是能一眼看穿他病灶,三言兩語就能決定他能活多久的神醫。
這兩者,哪個更可怕?
劉福一時間竟有些分不清楚。
他臉上的笑容變得真誠了許多,不再是那種職業化的假笑。
「多謝秦先生指點!大恩不言謝,日後若有用得著劉某的地方,先生儘管開口!」
這話,就說得很有水平了。
既是表態,也是一種投資。
秦少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去郡府餵老虎,多一個熟悉老虎習性的本地人當嚮導,總比自己瞎闖要好。
他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一夾馬腹,速度快了幾分。
劉福立刻跟上,姿態放得更低了。
王忠跟在後面,看著前面那個胖管事判若兩人的態度,高大的身軀里,對自家主人的敬佩又深了一層。
不費一兵一卒,不動一刀一槍。
三言兩語,就讓一個郡守府的大管事變得服服帖帖。
這種手段,比在戰場上衝殺還要令人心折。
隊伍在沉默而詭異的氣氛中前行。
官道漸漸變得寬闊平整,路上的行人和車馬也多了起來。
遠遠的,一座雄偉城池的輪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郡城,到了。
城牆高大,由青灰色的巨石壘砌而成,牆體上布滿了歲月的刻痕,更顯其厚重與威嚴。
城門口,穿著盔甲的兵士列隊站立,盤查著每一個進出的人,氣氛肅殺。
劉福在這裡,顯然是熟面孔。
守城的兵士一看到他,便立刻有小隊長跑上前來行禮。
「劉管事。」
劉福只是從鼻子裡「嗯」了一聲,那種屬於郡守府大管事的威風,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斜睨了秦少琅一眼,似乎想藉此機會,把剛才丟失的顏面找補回來。
然而秦少琅的臉上,依舊是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仿佛這高大的城牆和森嚴的守衛,在他眼中與鄉間的土路毫無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