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棋盤與棋手
那副巨大的沙盤，像一頭沉默的巨獸，匍匐在石室中央，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六名精銳士兵的呼吸，在看到沙盤的瞬間就徹底凝滯了。他們握著兵器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那是極致的震驚與恐懼交織而成的生理反應。
王獨眼的身體已經軟得像一灘爛泥，如果不是被兩個人架著，他會直接癱在地上。他的獨眼中充滿了絕望的灰敗，他終於明白，自己到底卷進了何等恐怖的漩渦里。
這哪裡是匪徒的寶藏，這分明是一個王朝的墓穴！
「先生……這……這是要造反啊！」陳武的聲音乾澀無比，他艱難地吞咽了一下口水，湊到秦少琅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我們得毀了它，立刻走！這地方多待一息都危險！」
毀掉？
秦少琅的視線從沙盤上那枚釘在青州首府「雲州城」的純黑狼頭旗上移開，他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覺得渾身的血液都開始加速奔流。
前世作為「手術刀」，他參與過無數次敵後滲透任務，搗毀過比這更嚴密的指揮中心。但那些，都是國家的任務。
而這一次，棋盤擺在眼前，他卻有了親自下場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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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毀了？」秦少琅重複了一遍，唇邊逸出一絲極淡的，混合著譏諷與興奮的笑意，「陳武，這麼好的東西，毀了太浪費了。」
陳武猛地一怔，他完全無法理解秦少琅的話。
浪費？面對這足以誅滅九族的驚天陰謀，先生居然說浪費？
秦少琅沒有再解釋，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沙盤上的一枚小旗。那枚旗子原本指向一座名為「鐵壁關」的軍事要塞。
「他們以為自己是棋手，把整個青州當成了棋盤。」秦少琅的動作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之力，他將那枚旗子從「鐵壁關」上拔起，插在了旁邊幾十里外的一處名為「蛇盤谷」的險地。
「那我們就告訴他們，下棋的人，不止他們一個。」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又快又准，仿佛演練了千百遍。
「把這個指向東海郡糧倉的，挪到旁邊的鹽場。」
「這個準備突襲郡兵大營的，讓他們去撲個空，去西邊的獵場轉轉。」
「還有這個……」
陳武和身後的六名士兵，已經看得目瞪口呆。
他們眼中的秦先生，此刻不再是一個郎中，一個領主，而是一個俯瞰著山河棋局的恐怖存在。他不是在移動幾枚小旗，他是在撥弄數萬人的命運，在篡改一場即將到來的血腥戰爭！
這需要何等的膽魄和智謀！
原本因恐懼而冰冷的血液，在這一刻被一種名為「崇拜」的狂熱徹底點燃。跟著這樣的主公，何愁大事不成！
就在秦少琅準備對那枚最關鍵的「雲州城」黑狼旗動手時，他的耳朵微微一動。
一陣極其輕微，但極有規律的腳步聲，從他們來時的礦道深處傳來。
「有人來了。」
秦少琅吐出四個字，剛剛還熱血沸騰的石室，溫度驟降至冰點。他做了一個噤聲和隱蔽的戰術手勢。
所有人，包括已經快嚇暈的王獨眼，都在瞬間做出了反應。陳武一把捂住王獨眼的嘴，將他拖到一堆堆放著備用盔甲的木箱後面。其餘六人則閃電般地各自找到陰影，有的藏身於巨大的兵器架之後，有的則縮進沙盤下方的黑暗中。
秦少琅自己，則貼著冰冷的石壁，滑入大門側後方的一片視覺死角。他將氣息收斂到極致，整個人仿佛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間隔和力度都幾乎完全一致，顯示出此人擁有極強的控制力和紀律性。
片刻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全身籠罩在一套漆黑的甲冑之中，甲冑的樣式與普通士兵截然不同，更加貼身，線條也更顯猙獰。他的臉上，戴著一張純黑色的狼首面具，面具在火把的光芒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
他一踏入石室，視線就立刻落在了那扇被打開的大門，以及門上那個被破壞的密碼鎖上。
黑狼面具下的身軀，瞬間繃緊。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一柄狹長的黑色戰刀。刀身漆黑，不反半點光。
一股無形的殺氣，瞬間瀰漫了整個石室。
此人極度危險！
這是秦少琅和所有隱藏起來的士兵心中同時閃過的念頭。
黑狼面具男並沒有貿然前進，他像一頭警惕的孤狼，以門口為圓心，開始一寸寸地掃視整個石室。他的動作很慢，但極具壓迫感。
他的視線掃過兵器架，掃過堆積的糧草，掃過那些裝滿箭矢的木箱。
藏在兵器架後的兩名士兵，連呼吸都幾乎停止了，冷汗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衣領里，冰冷刺骨。
黑狼面具男的視線在沙盤上停留了片刻。
秦少琅的心也提了起來。他剛才改動了沙盤，如果此人對原本的布局了如指掌，立刻就會發現不對！
然而，黑狼面具男只是掃了一眼，似乎並未發現異常，又將視線移開。
他繼續緩步向前，每一步都踩在眾人心跳的鼓點上。他繞過沙盤，走向石室的另一側，那裡是存放一些文書和卷宗的區域。
陳武等人稍微鬆了口氣，以為暫時躲過一劫。
但秦少琅卻絲毫沒有放鬆。他通過石壁的縫隙，死死盯著那個背影。
不對勁。
這個人的警惕性太高了。他檢查得如此仔細，卻唯獨對整個指揮室最核心的沙盤一掃而過，這不合常理。
除非……他是在演戲！
他已經發現了什麼，他現在的一舉一動，都是在引誘藏在暗處的人暴露！
就在這個念頭閃過的瞬間，那黑狼面具男看似隨意地走向一個書架，然而他的左手，卻在背後悄無聲息地打出了一個複雜的手勢。
而他的身體，也調整到了一個隨時可以向任何方向爆發突襲的姿態。
他在搖人！
秦少琅腦中警鈴大作。
不能等了！一旦他的援兵從礦道進來，他們就會被徹底堵死在這裡，變成瓮中之鱉！
必須在他的人到來之前，解決掉他！
秦少琅對著陳武的方向，用手指飛快地比劃了兩個手勢。
一個「殺」，一個「三」。
三息之後，動手！
陳武藏在木箱後，從縫隙中看到了秦少琅的手勢，他心臟狂跳，但還是毫不猶豫地對著身邊的兩名弟兄點了點頭。
黑狼面具男依舊背對著眾人，仿佛還在專心致志地檢查著書架上的卷宗，似乎對身後的危險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