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這一路走的，全是雞毛
向陽坡那把火燒得挺旺，但潯州城裡的煙火氣更嗆人。
回城的路不算長，但這幫人走得跟逃荒似的。主要是隊伍太雜，前面是缺胳膊少腿的秦家軍，中間是擔架隊，後面跟著一群剛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村民，一個個走起路來還在畫圈，那是腦子裡的蟲雖然死了，平衡勁兒還沒緩過來。
猴子背著劉大錘，臉憋成了豬肝色。這傻大個雖然瘦了點，但骨架子還在，二百來斤的分量壓在身上，每走一步，猴子的腳脖子都在抗議。
「我說錘子哥，你能不能別哼哼了？」猴子大喘氣，「你這一哼哼，噴俺後脖頸子全是熱氣，癢。」
劉大錘趴在他背上，半死不活地撩開眼皮，嘴裡含混不清：「餓……想吃……肘子……」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腸子都快斷了，吃肘子那是漏斗灌油，白搭。」猴子罵罵咧咧，腳下卻走得更穩了點。
秦少琅被架在一輛破板車上，車輪子不圓，一顛一顛的，震得他那條廢腿直鑽心地疼。蘇瑾坐在旁邊，時不時給他擦把汗，還得防著他那條腿磕著碰著。
「哥，前面就進城了。」蘇瑾指了指遠處灰撲撲的城牆。
秦少琅眯著眼看過去。城門口黑壓壓一片，不是兵，是人。
消息傳得比人快。牛家村那幾個逃回去報信的，早就把「秦少帥帶人去掏了活死人墓」的事兒傳遍了十里八鄉。這會兒城門口堵滿了人，有找兒子的，有找男人的，還有單純來看熱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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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開！都讓開！」李剛在前面開路，嗓子都喊劈了，「傷員！全是傷員！別擋道！」
沒人聽他的。
「我的兒啊！」一個老太太衝破人牆，撲到一個剛被救回來的青年身上，也不管那青年身上全是泥和血，抱著就開始嚎。
這一嗓子像是開了閘，人群瞬間炸了鍋。哭聲、喊聲、罵聲攪成一鍋粥。
牛大壯也看見了他媳婦。那虎背熊腰的娘們兒手裡拎著根擀麵杖，站在人群最前面，眼珠子瞪得銅鈴大。一看見牛大壯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擀麵杖噹啷一聲掉地上，人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就開始數落：「你個殺千刀的！這三個月跑哪去了！俺還以為你跟哪個狐狸精跑了！俺連靈堂都給你搭好了……」
牛大壯在那傻樂，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媳婦兒，俺想吃你烙的餅。」
秦少琅躺在板車上，看著這亂糟糟的一幕，嘴角扯了扯。
這才是人間。比那個陰森森、全是藥味和血腥味的地下強一百倍。
「都別哭了！」秦少琅突然提了一口氣，吼了一嗓子。雖然聲音不大，但這幾天積攢下來的殺氣還在，周圍的人本能地靜了一下。
「人給你們帶回來了，但還沒好利索。」秦少琅指了指後面那群晃晃悠悠的村民，「腦子裡的蟲剛死，還得治。想讓他們活命，就都給我讓開，別在這兒添亂！」
人群這才像潮水一樣分開一條道。
隊伍繼續往前挪。路過一家燒雞鋪子的時候，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
「李剛。」秦少琅喊了一聲。
「少主，啥事？」
「去，把這鋪子裡的燒雞全包了。」秦少琅摸了摸懷裡，掏出一塊還得是之前從柳乘風那順來的金餅子，扔過去，「給兄弟們分分。剩下的，送去知府衙門，老子今天要開葷。」
「得嘞！」李剛接住金餅子，眼珠子都亮了。
到了知府衙門，這兒早就被臨時徵用了。原本那個胖知府這會兒正指揮著衙役搬桌子騰地方，看見秦少琅這幫凶神惡煞的主兒進來，臉上的肥肉抖了三抖，趕緊迎上來：「少帥！哎喲我的少帥，您這是……」
「少廢話。」秦少琅擺擺手，「後院騰出來沒？」
「騰了騰了！最好的廂房，連床單都是新換的！」
「行。」秦少琅指了指徐掌柜，「從現在起，這兒他是老大，要啥給啥。少一根藥草，我拆了你這衙門當柴燒。」
胖知府連連點頭，把徐掌柜當祖宗一樣供了進去。
安頓好傷員，天已經黑透了。衙門後院燈火通明，滿院子都是草藥味和血腥味。
秦少琅被抬進正房。徐掌柜把工具往桌上一攤：一把小銀刀，一把剪子，還有一根看著就讓人牙酸的鋸條。
「這是要殺豬？」秦少琅看了一眼那鋸條。
「你的腿骨頭茬子都露出來了，不鋸掉點爛肉，長不好。」徐掌柜淨了手，也不打麻藥，「忍著點，沒麻沸散了，全給錘子那傻大個用了。」
秦少琅咬住遞過來的一塊毛巾，哼了一聲：「來。」
這哪是治病，分明是修補破家具。
徐掌柜那雙手，平時看著枯樹皮似的，拿起刀來穩得嚇人。銀刀在秦少琅的小腿上遊走，每一刀下去，都要帶起一片紫黑色的腐肉。那聲音，聽著像是在刮魚鱗。
蘇瑾在一旁打下手，端著個銅盆接血水。那血都不是紅的，黑得發亮，落在盆里還冒著細小的泡。
秦少琅一聲沒吭。汗珠子順著額頭滾進眼睛裡，殺得生疼，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全身的肌肉繃得像塊鐵板，把身下的床單抓出了幾個大洞。
「行了，骨頭還算硬，沒爛透。」徐掌柜放下刀，拿起一瓶烈酒，「滋啦」一聲澆在傷口上。
「唔——！」秦少琅猛地仰起脖子，喉嚨里擠出一聲悶哼，脖頸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這一下比剛才剮肉還疼，像是有人拿火炭直接往骨髓里燙。
「忍住了，還沒完。」徐掌柜手底下沒停，抓起一把淡黃色的粉末，那是陽芝碾碎了混著生肌散，厚厚地糊在傷口上，然後用紗布一層層裹緊，「這陽芝霸道，接下來三天你會覺得腿在火里燒。燒過去了，這腿就保住了；燒不過去，老夫就給你截了，裝個木頭的。」
秦少琅吐掉嘴裡的毛巾，大口喘氣，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老徐……你這手藝……不去殺豬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