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一盤棋,賭國運還是賭人心
秦少琅看著周圍一張張淳樸又真誠的笑臉,再看看懷裡那個燙手的紅薯,心裡那股因為算計和廝殺而結成的冰,好像……悄悄融化了一角。
他轉過頭,對著同樣滿臉喜色的林婉兒,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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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掌柜,辛苦了。」
林婉兒看著他,眼圈一紅,之前受的所有委屈,好像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了。
她搖搖頭,也笑了。
「不辛苦。」
長街上的風,好像也變得暖和了些。
夜深了。
知府衙門的後堂書房裡,只點著一盞油燈。
燈火搖曳,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很長。
秦少琅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火盆里,正煨著一壺藥。蘇瑾剛給他換過藥,胸口和腿上的傷口,還隱隱作痛。
他對面,坐的是趙文遠。
這位監察御史,換下了一身緋紅的官袍,穿著件普通的青布長衫,看著倒像個教書先生。
兩人誰也沒說話,屋裡只有火盆里木炭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桌上,攤著一張巨大的地圖。
不是潯州一地的地圖,而是從江南到京城,囊括了數個州府的輿圖。
「他不會善罷甘休的。」
最終,還是趙文遠先開了口,他手指點在地圖上,「潯州」那兩個字上。
「今天白天,你讓他當眾丟了那麼大的臉,以石破天的性子,這口氣,他咽不下。」
秦少琅沒接話,只是拿起火鉗,撥了撥火盆里的炭,讓火燒得更旺一些。
「他不敢在城裡動手。」趙文遠繼續說,手指順著地圖上的官道,一路向北划去,「秦家軍和滿城百姓都看著,他沒那個膽子。所以,他唯一的選擇,就是逼你儘快上路。」
「然後在路上,動手。」秦少琅終於開口,聲音被藥氣熏得有些沙啞。
「沒錯。」趙文遠的手指,停在了地圖上一個叫「黑風口」的地方,「這裡,兩山夾一谷,是官道上最險要的地段,常有山匪出沒。太師的人,最喜歡在這裡,製造『意外』。」
他又點了點另一個叫「斷魂崖」的地方。
「還有這裡,一邊是懸崖,一邊是峭壁。一場突如其來的『山體滑坡』,就能讓一整支車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文遠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七八個地方。
每點一個,都代表著一種精心設計的死法。
太師那隻老狐狸,做事從來滴水不漏。他不會明著派人刺殺,只會讓你死於各種各樣的「天災人禍」,死得合情合理,讓皇帝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書房裡,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那張地圖,此刻看著,不像是一條回京的路,更像是一張通往黃泉的催命符。
過了很久,秦少琅才抬起頭,看著趙文遠,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你幫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問得很直接。
趙文遠是監察御史,是皇帝的眼睛,是太師的死對頭。
他幫自己,可以理解。
但,他幫得太徹底了。
從清河縣開始,他就一直在幫自己。這一次平原縣的布局,如果沒有他動用官府的力量,在明面上吸引周三的注意,自己也不可能那麼順利地在暗中救人、抓人。
今天白天,他雖然沒出面,但秦少琅知道,趙文遠手下的禁軍,早就把糧行附近給圍了起來。一旦石破天真敢動手,那些禁軍就會立刻衝出來。
這份人情,太大了。
大到讓秦少琅覺得,有些不真實。
趙文遠聽到這個問題,愣了一下。
他看著秦少琅那雙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感激,只有探究和一絲警惕。
趙文遠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秦少帥,在你眼裡,我趙文遠,就是那種無利不起早的小人嗎?」
「不是。」秦少琅搖搖頭,「我只是覺得,你賭得太大了。你把你的官聲、前途,甚至身家性命,都壓在了我身上。我不明白,我秦少琅,何德何能,值得你這麼做。」
趙文遠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一股夾雜著寒意的夜風,吹了進來,讓燈火晃動得更厲害了。
窗外,是寂靜的潯州城。
「我剛到潯州的時候,看不起你。」趙文遠看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開口,「我覺得你就是個仗著祖上餘蔭,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是個徹頭徹尾的兵痞。」
「我奉太師之命來,確實是想借妖道的手,除了你。」
他說得很坦然,沒有絲毫隱瞞。
「可後來,我看到了清河縣的慘狀,看到了那些被煉成藥人的百姓。再後來,我看到了你帶著五十個兄弟,就敢衝進火海,救我這個本該是你死敵的人。」
「你昏迷的時候,我接管了潯州的防務。我看到了你的秦家軍,是怎麼在缺糧少藥的情況下,守住這座城的。我也看到了,城裡的百姓,是怎麼自發地把家裡的最後一點口糧,送到城牆上去的。」
趙文遠轉過身,重新看向秦少琅。
他的眼神,變得異常複雜。
有欽佩,有慚愧,還有一種……秦少琅看不懂的東西。
「秦少帥,你知道嗎?我趙文遠,讀了半輩子聖賢書,滿口仁義道德,可我守不住一座城,也護不了一方百姓。而你這個我眼裡的『兵痞』,卻做到了。」
他從懷裡,掏出了一本奏摺,放在桌上,推到秦少琅面前。
那奏摺的封皮,已經有些磨損了,看得出,被主人摩挲了無數遍。
「我幫你,不是為了你秦家。」
趙文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之重。
「是為了這天下百姓。」
秦少琅打開了那本奏摺。
借著昏黃的燈光,他看到,那上面密密麻麻,用蠅頭小楷,寫滿了觸目驚心的罪狀。
從江南織造貪墨貢品,到兩淮鹽運私相授受,再到黃河大堤的豆腐渣工程……每一條,都指向了同一個幕後黑手——當朝太師,和他那張遍布朝野的關係網。
這不僅僅是一本奏摺。
這是一把準備了很久,磨了很久,足以將太師一黨連根拔起的利劍。
「太師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黨羽遍布,根深蒂固。我想扳倒他,光憑這本奏摺,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