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人未走,茶先涼,仇家比鬼還著急


  馬車「吱呀」一聲響,碾過清晨的薄霜,悄悄滑出了潯州城的後門。

  車輪子用厚麻布給包上了,走在石板路上,聲音悶悶的,像貓走路似的。

  秦少琅躺在車廂裡頭,頭枕著一個塞滿藥草的枕頭,那股子藥味兒,直往鼻子裡鑽,把他胸口那股子血腥氣給壓下去了不少。

  他沒睡著,閉著眼聽外頭的動靜。

  有更夫打哈欠的聲音,有早起賣豆腐腦的老漢吆喝的聲音,還有幾聲狗叫。

  這些聲音,擱在半個月前,他聽著都嫌煩。現在,卻覺得比什麼都好聽。

  這就是活著的聲音。

  

  蘇瑾坐在他旁邊的小馬紮上,手裡拿著根細長的銀針,正借著從車窗縫裡透進來的一點微光,小心翼翼地挑著一根人參的須子。

  她動作很輕,生怕弄出一點聲響,吵著哥哥休息。

  可她知道,他沒睡著。

  他的手指,正一下一下地,輕輕敲著身下的軟墊,那是他思考的時候的一個小習慣動作。

  「哥,喝口水嗎?」她還是沒忍住,小聲問。

  「不渴。」秦少琅眼也沒睜,「你眯會兒吧,天亮了還有的忙呢。」

  蘇瑾「哦」了一聲,沒再說話,手裡的動作卻放得更輕了。

  車廂里,一時間只剩下藥材的清香和車輪輕微的滾動聲。

  兄妹倆誰也沒再開口,但心裡都清楚,這輛外表看著普普通通的馬車,一旦出了城,就成了一個在刀尖上走著的孤島。

  前路,是太師張開的血盆大口。

  後路,是他們用命才換來的安穩家園。

  退不了,也輸不起。

  馬車駛出十里,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趕車的是個啞巴老兵,是秦家軍里最不起眼的一個,也是當年跟著秦少琅他爹,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人。

  他把車趕到官道旁的一個破敗涼亭,就停了下來,自己跳下車,從懷裡掏出個冷饅頭,蹲在亭子柱子下,面無表情地啃著。

  秦少琅也從車裡下來了,站在亭子邊,看著來時的路。

  晨霧很大,潯州城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頭趴著睡著的巨獸。

  「咱們就這麼走了,李剛他們,能行嗎?」蘇瑾也跟了下來,把一件厚披風搭在他肩上。

  「行不行的,都得行。」秦少琅緊了緊披風,「我把家底都給他們留下了。要是連個家都守不住,就讓他們自個兒抹脖子去吧,省得將來下了地府,沒臉去見爹和那些死去的兄弟。」

  話是這麼說,可他那雙望著潯州方向的眼睛裡,還是藏著點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擔心。

  就在這時,官道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馬蹄聲。

  那聲音整齊劃一,不疾不徐,帶著一股子官家特有的威嚴和壓迫感。

  秦少琅嘴角扯了扯。

  「大爺們,起床了。」

  城東驛館。

  石破天一腳踹開房門,臉上那股子虛偽的笑,此刻已經蕩然無存了,只剩下陰沉和暴躁。

  屋裡,一個親衛頭領正單膝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

  「你說什麼?人不見了?」石破天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是……是的大人。」親衛頭領的聲音都在抖,「屬下派人去衙門問了,衙門的守衛說,秦少帥天沒亮就走了。說……說他身子骨弱,受不得顛簸,得慢慢走,讓咱們……讓咱們在後面跟上就行。」

  「慢慢走?」

  石破天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似的,怒極反笑。

  「好個秦少琅!好個慢慢走!」

  他猛地一揮手,把桌上的茶具全都掃到了地上。

  「嘩啦」一聲脆響,上好的官窯瓷器,碎了一地。

  「他這是在耍我!他這是在告訴全天下的人,他秦少琅不是奉旨進京,是老子我石破天,哭著喊著求他去的!」

  他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本來的計劃,是讓秦少琅在全城百姓的「歡送」下,坐上他太師府準備的「囚車」,在一路「嚴密護送」下,像條狗一樣被押回京城去。

  可現在,人家拍拍屁股,自個兒先走了。

  這讓他準備好的所有下馬威,都打在了空處,像一拳頭掄進了棉花里,憋屈得他想吐血。

  「大人,那咱們現在怎麼辦?」親衛頭領小心翼翼地問。

  「怎麼辦?」石破天停下腳步,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狠厲。

  「傳我的令!全隊即刻出發!給我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去!」

  他走到那親衛頭領面前,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的。

  「另外,飛鴿傳書給『前面』的人,告訴他們,魚兒已經出水了。讓他們把網,都給我撒開了!」

  他眼裡閃著毒蛇般的光。

  「秦少琅,你以為你跑得掉嗎?從潯州到京城,這條黃泉路,我給你鋪好了。你走得越快,死得也就越快!」

  半個時辰後,一百多騎太師府的精銳親衛,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卷出了潯州城。

  馬蹄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的。

  涼亭里,秦少琅扔掉手裡的草根,拍了拍手上的土。

  「走吧,魚兒上鉤了。」

  啞巴老兵把啃了一半的饅頭塞回懷裡,一言不發地跳上車轅,揚起了馬鞭。

  馬車再次晃晃悠悠地動了起來,不快,但是很穩。

  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不緊不慢地,遛著身後那條已經急紅了眼的瘋狗。

  官道像是被太陽曬得蔫了的黃瓜似的,無精打采地向前延伸著。

  路兩邊的野草,枯黃一片,風一吹,就發出「沙沙」的響聲,聽著讓人心裡發慌。

  馬車已經走了大半天了,前後都是一個景,看得人直想打瞌睡。

  秦少琅靠在軟墊上,臉色比早上更白了些。

  趕路的顛簸,還是牽動了傷口。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嘴唇也抿得緊緊的。

  蘇瑾擰了塊熱毛巾,小心地給他擦著臉。

  「哥,要不咱們歇會兒吧?你這傷……」

  「沒事。」秦少琅擺擺手,連睜眼的力氣都省了,「這才剛出潯州地界,就歇著,等到京城,我骨頭都該爛了。」

  他嘴上說得輕鬆,可蘇瑾看得清楚,他放在身側的手,正死死抓著墊子,指關節都捏白了。

  她心裡又疼又急,卻也知道哥哥的脾氣。

  他決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她只能從旁邊的小藥箱裡,拿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顆黑乎乎的藥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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