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陰毒!


  作為被朝廷倉促任命的四川巡撫,朱燮元可謂殫精竭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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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書記載他是難得的實幹派,軍務政務都擅長。

  但在明末這個風雨飄搖的時代,所有注意力都在遼東戰場。

  四川這塊滿目瘡痍的土地並未得到應有的關注。

  朱燮元在四川苦戰多年,卻始終難獲朝廷褒獎。

  同時他也算幸運的,因為四川還有秦良玉。

  而秦良玉也算幸運,因為四川巡撫是朱燮元。

  四川亂局成因極其複雜,有天災,有人禍。

  但朱燮元清楚根本原因是,朝廷掏空了四川。

  自萬曆年間楊應龍叛亂以來,兵力、糧餉、錢帛無休止地從四川被抽走。

  而那個盤踞成都的蜀王,更是吸乾了四川最後一滴血。

  然而,這原本無解的局面,卻被陝西秦王的叛亂意外打破。

  蜀王被孫傳庭追趕逃往陝西。

  蜀王在成都積攢的海量財富與糧食,瞬間易主。

  朱燮元這才第一次感受到「手裡有糧,心裡不慌」是什麼滋味。

  有糧,就可以募兵平亂!

  然而這時沈星來了。

  「巡撫大人,切莫急著募軍鎮壓。

  叛,叛的不是朝廷,是活不下去了。

  恨,恨的也不是大人,而是把他們逼到絕路的那些人。」

  沈星皮相端正,經歷過東暖閣三十棍後,講起話來比過去穩重了許多。

  「夷族為什麼反?

  因恨舊官,遂遷怒朝廷。

  此刻若貿然用兵,恨只會加深,到最後便再也化不開了。」

  他抬手施禮。

  「陛下命下官來此,目的與陝西無異。

  要的是一個完整、富足、能反哺大明的四川。

  而不是屍橫遍野、人丁凋零的四川。

  消怨易於添恨。

  以利相結,轉移其恨,則可反心化為忠心。

  請大人假下官兩個月。

  若事不成,下官自當請罪。」

  朱燮元思前想後,最終點頭,詢問他需要多少物資。

  沈星笑得很商人。

  「兩百袋粟米,一百斤粗鹽,外加百來斤臘肉即可。」

  朱燮元當場皺眉。

  四川如此遼闊,七百多萬人口,就拿這點玩意兒,想在兩個月內扭轉人心?

  開什麼玩笑?

  沈星接下來的要求更奇葩。

  務必保證商隊入成都的絕對安全。

  得到滿意答覆的沈星,只帶了幾個護衛,就走進了一個有一千多人的彝族寨子。

  詢問了一個彝族小女孩,找到了寨中族長。

  沈星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句,「我有糧、有錢,布匹、鹽、鐵、酒醋一應俱全。」

  第二句,「我乃江南富商,後頭還有更多物資要運來,但沿路盜匪太多。

  若你們寨中青壯給我做護衛,咱們就能一起發財。

  每人每天一斤粟米、二兩粗鹽。」

  第三句,「我身上有一千兩銀票,你們殺了我能吃飽一頓。

  但若跟著我,我能保證咱們頓頓吃飽。」

  這種奇葩作派,寨子裡的人這輩子都沒見過。

  說他騙?

  寨子窮得叮噹響,有什麼值得騙的?

  說他想把護衛帶出去殺掉領賞?

  可全寨青壯才兩百來號人,就算朝廷按功折算,也不過二百兩。

  這人一身行頭都不止兩百兩。

  至於用千兩銀票來冒險騙他們麼?

  試試唄?

  反正現在就算有銀子也買不到糧。

  於是二百名青壯跟著他走了。

  沈星用三句話忽悠走了全寨兩百青壯。

  第三天,這些青壯又都回來了。

  他們人人背著粟米、提著食鹽、還拿著一塊臘肉,興沖沖給家裡報喜。

  「是真的!」

  「沈星大人說話算話!」

  「而且他還是禮部員外郎,是個大官!」

  對於一輩子沒踏出巴蜀的彝族百姓而言。

  禮部員外郎聽著就像個天大的官。

  「蜀王留下的物資如今全歸本大人管。

  只要跟著本大人,保證咱們頓頓吃得飽,吃得好。

  現在本大人,人手不夠。

  去把與你們交好的寨子青壯都叫來。」

  就這樣,他只用了兩百袋粟米、一些食鹽,就把十餘個寨子、上千青壯都忽悠成了護衛。

  然後他又找上那些冒險來蜀的商人。

  「看到了吧?

  四川很危險,官軍忙著剿匪顧不上你們。

  用官軍不如用熟知地形的本地人。

  我剛花了數十萬白銀收服了上百寨子的護衛,足有五萬人。

  你們只要一天每人給五斤粟米、半斤粗鹽,我讓他們保護你們。」

  商人都是精明人,不好忽悠。

  「五斤太多……」

  「成都附近已被孫大人清理得差不多了。」

  於是談崩了。

  沈星反手告訴彝族青壯。

  「這些商人都是朱燮元找來搶咱們生意的!

  所以……搶丫的!」

  「哦,對了,別忘記把臉蒙上!」

  沒有盜匪?

  那就創造盜匪。

  兩撥商隊被蒙面彝匪洗劫。

  那些商人徹底坐不住了。

  「行!

  一天五斤粟米、半斤鹽,我們出!」

  沈星搖頭。

  「不行,太危險了,這是掉腦袋的活。

  至少七斤粟米,七兩鹽。」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敲定一天六斤粟米、六兩粗鹽。

  搶了兩撥,沈星不但讓護衛人數翻了一倍。

  還成功讓這些老實巴交的彝人對他言聽計從。

  接下來,他又開始第二輪忽悠。

  「我已經和朱燮元達成協議,他會雇我們護商隊。

  粟米漲到一天兩斤,鹽三兩。

  去,繼續拉人!

  若能湊到一萬人,整個四川的生意就都是我們的了!」

  於是,這沈星僅靠兩百袋粟米、一百斤粗鹽。

  兩個月的時間,硬生生拉起一支近萬人的護衛隊。

  這操作把朱燮元看傻了。

  一萬青壯,意味著一萬個家庭,接近十萬人口。

  上百個村寨口口相傳,更多寨子加入進來。

  到了大年二十八,成都府周邊百里之內的村寨全都歸他調遣。

  總人數達到了二三十萬。

  就在這天,沈星小手一揮。

  「過年啦!

  成都府外大集開張!

  東西便宜,物資充沛。

  沒銀子的拿山貨來換!

  限時五天!」

  這邊剛大張旗鼓地宣布完,私下就小聲和彝族百姓講。

  「只護商隊還不夠,得讓他們把東西賣出去。

  賣不掉,他們就不來了,咱們的生意也就沒了!

  所以……趕緊去拉人!

  越多越好!」

  眾人不等吩咐,連夜四散而去。

  孫傳庭站在城牆上。

  這人……夠陰。

  隨即轉身吩咐。

  「這動靜鬧得這麼大,土司叛軍一定會上鉤。

  傳令,大軍連夜出城設伏。

  用一場大勝,給陛下做新年賀禮。」

  一場前所未見的超大規模集市,在距離成都府十八里的緩坡上展開。

  從糧食、布匹,到鍋碗家什、粗鹽酒醋,應有盡有。

  這個商人出身的傢伙,硬生生讓成都府周邊百里內的幾乎所有村寨,對他敬若神明、感恩戴德。

  只要他手一抬,那些人便願意為他赴死。

  朱燮元第一次懷疑自己。

  難不成我的巡撫要被一個商人比下去了?

  自己費盡心力平叛這麼多年,叛軍越打越多、民心越離越遠。

  結果這傢伙用了兩個月,就把成都府周邊全部招安了。

  而且,還沒花一文錢,反倒從商人那裡賺了大筆差價。

  連秦良玉都忍不住懷疑,這是真的嗎?

  安撫四川,就這麼簡單?

  然而孫傳庭搖了搖頭。

  一點也不簡單。

  第一步,能忽悠大批商隊冒險進入四川,這是本事。

  更難的是,讓第一批夷族願意替他賣命。

  別人不是沒試過,朱燮元給的承諾比他多好幾倍,人家就是不信。

  因為朝廷在四川人心裡,早沒了信用。

  那為什麼信沈星?

  因為他說了兩個字:

  「咱們。」

  這個咱們,把「官」與「夷」的界線抹平了。

  ……

  成都府附近的動靜鬧得太大,原本懼怕秦良玉的土司看到了機會。

  搶集市!

  搶財物!

  甚至藉機攻破成都府!

  只要破城,蜀王十餘代累積的財富便可收入囊中。

  秦良玉也做好了大幹一場的準備。

  就在此時,沈星卻找上了秦良玉。

  「將軍,不可殺。」

  秦良玉皺眉。

  「你鬧出這麼大的陣仗,不就是為了誘那些土司前來嗎?

  只要他們敢來,本將開城布陣,孫將軍斷其後路,前後夾擊,必大勝。

  為何不可殺?」

  沈星緩緩低頭,吐出兩個字。

  「不夠。」

  他說完,這才抬眼看向秦良玉。

  「以利相結,可得感恩。

  但無血仇,心終不能齊。

  集市無需防守,城外亦無需設伏。」

  秦良玉神色一變。

  「你是想讓土司劫掠集市,讓那些信你、聽你的夷族死在土司刀下?」

  沈星點頭。

  「給他們活路的是恩人。

  毀了活路的……就是血仇。

  土司搶掠,必然快、狠、不分漢夷。

  被奪之物,大多是夷族自己的山貨、物資。

  見血,方生恨。

  有恨,才能同心。

  心齊,便可成事。」

  沈星語調不疾不徐,卻讓秦良玉看見了無數哭泣的彝族百姓。

  他不是籌謀安撫。

  他是從第一天起,就為這些對他感恩戴德的人,安排了一條必死之路。

  死在土司手裡。

  用他們的死,換來一場徹底的平叛之路。

  秦良玉皺眉。

  其心之毒,無出其右者。

  「倘若集市被劫,那些商人豈會再來?

  此事如何善後?」

  沈星抬手輕飄飄一揮。

  「陛下能為陝西撥銀百萬,四川亦可乎。」

  隨後指向蜀王府的方向。

  「錦衣衛從蜀王府帶走的不過六成。

  將軍可曾想過,陛下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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