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就……很合理!


  崔文升,本是御藥房籍籍無名的太監,投靠魏忠賢后得以躋身司禮監秉筆。

  繼而被天啟看重,執掌漕運。

  郭尚友,則是山東濰縣人,望族郭禮的後人。

  以都御史之職協同崔文升監督漕政。

  崇禎對這人多有了解,若論忠烈到也談不上。

  史書記載,郭尚友漕運有功,被自己升為戶部尚書,也稱得上盡職盡責。

  濰坊松園子的郭家老宅至後世仍在,可見其門第不凡。

  崇禎沉聲。

  「繼續說。」

  方正化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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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啟潛已經交代,他入宮是受郭尚友指使,目的便是伺機接近陛下。

  郭尚友此舉,是為了繼續在漕運中漁利。」

  言罷,呈上一份文書。

  「自天啟二年至今,漕船沉沒六十八艘,其中多為各地運往京師的賦稅糧。

  另有七艘運送稅銀。

  損折共計七十三萬餘兩。」

  崇禎眉頭鎖緊。

  先有陸路車馬騙銀,如今又有漕船侵吞稅銀。

  花樣頗多,即便定罪,也只能處置幾個干苦力的替死鬼。

  簡稱臨時工!?

  大明官場的貪墨,手段之多、花樣之巧,超乎想像。

  他要堵的窟窿,數不勝數……

  崇禎呵呵一笑……

  他了解歷史,更了解這些人。

  他不信高啟潛所說。

  「他為何硬撐半年,才肯開口?」

  「高啟潛在山東濰縣還有親眷。

  臣查證,現皆在郭尚友府中為仆。」

  環環相扣,處處合理。

  崇禎沉默片刻,走到徐霞客改繪的《大明輿圖》前,眉頭緊鎖。

  「再查。」

  方正化領命退下。

  崇禎在御書房內獨立良久,方才開口。

  「召王體乾。」

  不是他不信方正化,而是,如今他掌握的大明,與史書所載的大明,已悄然出現了偏差。

  史書對孔家語焉不詳,雲南沐啟元的幕後同樣無從考證。

  錢龍錫與孔家更無隻字片語。

  這些內容,是被人刻意抹去的。

  抹去者或是滿清,也可能另有其人。

  至於天啟留給他的司禮監掌印王體乾,他一直按下未用。

  現在是時候了。

  「王體乾,說說你了解的漕運。」

  王體乾頓首。

  「天啟元年,先帝裁撤漕運總兵,撤去萬曆年間的雙總督制。

  僅設一總督,由都御史輔佐監督。

  漕運衙門在冊有品級官員二百七十九名,另有無品但領餉者九百三十三人。

  運河沿線漕軍十二萬聽調。

  漕船一萬一千七百七十五艘,每船十五名水手。

  連同縴夫、船廠工匠、碼頭商戶……以漕運為生者多達百萬。」

  這些崇禎早已知曉,但仍點頭示意。

  「先帝為何要撤去兩總督?

  又為何由崔文升掌漕運?」

  王體乾答道。

  「先帝曾言:『欲斷大明命脈,首取漕運。』

  沿岸十二萬漕軍名存實亡,冒領吃空餉者甚眾。

  而商賈船隊借『護衛』名義自招人手,往來南北者達二十萬。

  其勢力過大,已見壟斷之端。

  尋常商船須繳『水安錢』方可通行。

  就連運送賦稅的朝廷漕船,也須僱傭商賈護衛,否則無法啟航。」

  聽到這裡,崇禎笑了。

  原來如此。

  這哪裡是大明的命脈?

  這明明已經被人據為私產。

  十二萬虛設官軍掏空國庫。

  二十萬商賈護衛,隨時可以化作二十萬反叛之眾。

  截斷運河,腰斬大明。

  更可怕的是,他們攥著百萬人的飯碗。

  只需一聲令下,便可裹挾人心,動搖大明根基。

  崇禎盯著輿圖,低聲道。

  「這手段,妙得很。」

  轉頭看向王體乾。

  「繼續。」

  「漕運衙門表面直屬陛下,但需受戶部、工部與都察院三方監督。

  然三者皆形同虛設。

  戶部只負責制定漕運定額,如天啟年間需轉糧四百萬石。

  定額一達,戶部便避之唯恐不及。

  因漕船五年一修、堤壩與閘口皆需大修新建,戶部無銀可撥,自然不願過問。

  工部負責修繕船閘,但戶部不給銀,工部只能默許漕運加收水安錢。

  都察院巡漕御史本可監察官軍與官員,但漕運以『戶部不撥銀』為由,拒絕提供食宿車馬。

  都察院自身無銀,巡漕御史連船都上不了,更談不上監察。」

  崇禎不想追究三部失職,因為問題的根源,從來不是他們。

  「只要掏空了一個戶部,朕的六部就都得跪。

  這漕運,被他們玩成了自家買賣。

  朕登基半年有餘,崔文升為何從未上奏此事?」

  「去年河南開封、歸德,及山東兗州暴雨成災,沖毀堤岸。

  崔文升當下正統籌修築大堤。」

  崇禎挑眉。

  「又是山東……」

  崇禎一直以為,是天啟想要的太多,因此引發各方反彈。

  如今看來,並非是天啟想要的太多,而是他知道得太多了。

  崇禎望著御案前的奏報,眼神冰冷。

  「先帝一生未曾離開京城。

  那八大晉商、京營軍務、東林學院,以及南直隸與漕運種種隱秘。

  又是何人向先帝稟報的?」

  話音落下,他眼底已經積起一層森寒。

  天啟當太子不足一月,匆匆即位。

  泰昌一死,沒給他留下可倚仗的班底。

  他又不是自己這種來自後世的掛逼。

  這些隱秘,他憑什麼會知曉?

  王體乾答的三個字,讓崇禎雙眼一眯。

  「劉若愚。」

  司禮監秉筆太監,這是天啟留給崇禎的第二個人。

  但崇禎至今未召見過他。

  「劉若愚祖籍……南直隸定遠縣?」

  王體乾俯身。

  「陛下聖明,是定遠縣。」

  崇禎指尖輕敲御案。

  「一個內臣,如何能掌握如此多的隱秘?

  又憑什麼讓先帝深信不疑?」

  王體乾回答得極為謹慎。

  「劉若愚與前巡按御史倪文煥是舊識。

  倪文煥本是南直隸揚州府人氏,入太常寺卿前,曾任京城巡察御史、河南巡按御史。

  劉若愚所報之事多由倪文煥告知。」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

  「先帝接到劉若愚的奏報後,曾命東廠暗查,皆為實情。」

  倪文煥,魏忠賢「五虎」之一,掌大明祭祀典儀的大員。

  按歷史原本的軌跡,他理應在崇禎元年六月,因閹黨案被處死。

  如今崇禎收服了魏忠賢,那些歷史上該死的閹黨大半仍活著。

  崇禎沉吟片刻,已作決斷。

  「劉若愚既善探隱秘,讓他去都察院,任巡按御史吧。

  司禮監秉筆太監由高時明接任。」

  王體乾明白,這劉若愚怕是此生再也無緣踏入御書房。

  就在此時,崇禎語氣微冷。

  「自今日起,凡涉山東之奏報,你皆須親自過目。」

  這話一出,王體乾心頭一沉。

  他知道陛下雖未明說,但對自己已是不滿。

  王體乾退出後,曹化淳踏入御書房時,看到陛下正對輿圖沉思。

  還未行禮,崇禎便開口發問。

  「朕命你暗中籌備的五千人如何了?」

  「回皇爺,已經籌建完畢。

  首批一千人已潛入南直隸,其餘將陸續進入兩廣、福建與其他各處。」

  崇禎很滿意,這曹化淳做事效率驚人。

  「勇衛營練得如何?」

  曹化淳嘿嘿一笑。

  「皇爺想滅誰,只需指個方向。」

  崇禎轉身,圍著他轉了一圈。

  抬腿便是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朕說過,把腰給朕挺直了!

  屁股撅那麼高做什麼?」

  他瞪了曹化淳一眼,抬手指向輿圖。

  「帶勇衛營出去走一遭吧。」

  曹化淳凝神一看,愣住。

  杭州?

  漕運的起點。

  皇爺這是準備對漕運、對浙江下手了。

  「奴婢立刻準備……」

  崇禎擺手。

  「不用,讓孫應元去便行。

  有你二哥在,不會出岔子。」

  隨即,伸手戳了戳曹化淳胸口。

  「你去太常寺給朕查一遍,順帶列一份借魏忠賢名頭胡作非為的名單。

  記住,暗查,不用你動手,也不急著動手。」

  曹化淳領命,正要彎腰退出,忽聽崇禎爆喝。

  「朕讓你抬起腰走路!你個狗奴聽不懂嗎?」

  曹化淳嚇得背脊一抖。

  緊跟著又聽陛下吩咐。

  「孔有德、耿仲明兩人後日出城公幹,被賊人所殺。

  此事你也暗中查一查。

  滾吧!」

  曹化淳退出了御書房。

  雖然自己被踹了一腳,心裡卻是美的冒泡。

  對身旁的王承恩還發出一聲極其舒爽的呻吟。

  「啊~

  皇爺又踹老奴了。

  還是熟悉的味道。」

  他和李邦華一樣,看王承恩不順眼,沒有理由,就是單純看他不順眼。

  得意之餘,一陣寒意順著後背升起。

  他總覺得,天下沒什麼事能瞞得過皇爺。

  皇爺唯一一次離京,還是前些日子去了大同。

  之前在信王府時,更是極少出門。

  可皇爺知道的人和事,比任何人都多。

  而且記性好得嚇人。

  宮宴那會兒,他就發覺皇爺看劉澤清、賀人龍的眼神有點不對勁。

  結果那兩人就和顧秉謙一起死在了南直隸……

  死在他二哥手裡。

  皇爺命毛文龍的兩個兒子進明堂,這還算正常。

  但命孔有德、耿仲明也來京?

  那時他就覺得古怪。

  現在終於明白了,這不是重用,是要收拾他倆。

  就像劉澤清和賀人龍一樣,死得合情合理,沒聲沒息。

  聽聽皇爺說的那句:

  「後天。」

  如果只是簡單幹掉,皇爺用不著事先點明。

  既然交代得如此明確,那就是要他倆……英勇殉國。

  既合理,又能順勢給毛文龍加一筆功勞。

  就他娘的……很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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