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再現血字!


  很多人都覺得自己很行。

  比如李標。

  陛下欽點的吏部左侍郎。

  今歲科舉已下旨籌備,由他與楊嗣昌一手操辦。

  怎麼看,他都是下一任吏部尚書的鐵桿接班人。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能坐到這個位置,不過是底下那群猛人,政績還沒攢夠而已。

  近水樓台,確實夠近。

  可他,已經停滯不前了。

  而下面的人,沒有一個停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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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縣令也好,知州也罷,只要功勞到位,隨時提拔。

  尤其張鶴鳴那一批巡撫,政績幾乎與自己持平。

  李標只覺脊背發涼。

  不行。

  老子絕不能慢下來。

  這一幕,並不只發生在吏部。

  其他五部,幾乎同時上演。

  只有宋應星,競爭對手稍微少一點。

  呃……也就二十九個人而已。

  工部沒能人嗎?

  要是沒能人,水泥、鍛鐵、玻璃、香水、肥皂、香皂、鍋爐……

  哪一攤子能靠宋應星一人撐起來?

  能人多得很。

  而且流程已經捋順。

  少了誰,工坊照樣運轉。

  換了誰,產量照樣攀升。

  在這種體系下,除了崇禎,誰敢說一句「非我不可」?

  整個大明,像一張繃緊的弓弦。

  終於顯露出,它本該有的樣子。

  ……

  就在房壯麗與李標交談的第二日。

  一輛並不華麗的馬車,駛入京城。

  車檐下,掛著一串樣式奇特的風鈴。

  風一吹,聲音清脆,卻與大明制式不同。

  車簾掀起。

  一張清純而艷麗的面龐,帶著毫不掩飾的好奇心,望著這座帝都。

  她是,海蘭珠。

  ……

  黃得功不是淨明。

  殺人,從來不廢話。

  泰山之上,道門清剿白蓮教徒。

  黃得功直接屠了六個對白蓮教死忠的村子。

  燧發槍,送到軍中那日,這個一身血氣的猛將,抱著傻笑了一刻鐘。

  隨後,朝遼東方向,雙膝跪地。

  跪,戰死的兄弟。

  敬,枉死的同袍。

  如果當年有這樣的火器,遼東,絕不會是現在這個局面。

  留下大軍,黃得功單騎入京。

  他來見崇禎。

  他知道,陛下一定有要事交代。

  ……

  大明境內,到底有多少西方人?

  沒有準確統計。

  禮部造冊在案的,只有八十二人。

  崇禎命所有西方人,集結開封。

  最終找到,四百六十九人。

  其中六十二人,是從寺廟、野道觀里「挖」出來的。

  而他們的落腳點,驚人的一致。

  全是大明根本命脈所在。

  大明已經不是原來的大明。

  如今,一刊明刊下去,藏得再深,也能被薅出來。

  這些人被統一押送開封。

  原因?

  不需要解釋。

  在大明這麼久,抗旨的後果,他們比誰都清楚。

  同一時間。

  魏柔嫣,進入了開封。

  她先見了,在河南測繪丈量的徐霞客。

  隨後才去見按察司僉事,王家彥。

  此時的開封,已經開始失控。

  那些青樓女子,鬧得越來越凶。

  就在魏柔嫣入城當日,一名女子,為抵抗官府拿人,竟當街自刎。

  這一幕,太過熟悉。

  當年周奎在京城強買鋪面,逼死人命。

  婦人當街斷腕,以血為墨……

  大明當亡。

  那一次,崇禎暴怒,與周皇后幾近決裂。

  而如今,開封大街上,再現血字。

  蒼天無眼,貪官當道,大明必亡!

  原本,淨明在明刊受訪的一番話,已讓百姓,對這些無休止胡鬧的青樓女子,極為鄙夷。

  但這次,完全不同。

  血書詛咒。

  當街自刎。

  開封百姓對她們的態度為之一變。

  人性,最容易共情。

  人一死,生前對錯,全都被抹平。

  更何況,不是被逼到絕路,誰會選這種死法?

  民憤,瞬間轉向。

  矛頭直指河南按察司僉事,王家彥。

  更致命的是,這名女子出身猶太裔。

  於是,走上街頭的不再只是青樓女子。

  還有數量龐大的,一賜樂業教徒。

  一賜樂業,希伯來語古譯,以色列。

  太祖時,猶太蒲姓男子為奴,女子為娼。

  不得同族通婚。

  開封猶太裔雖非蒲姓,卻也必須與漢人通婚。

  可到了萬曆末年,這些禁令早已名存實亡。

  他們恢復民族服飾,在城中聚居。

  聚居地,禁止漢人入內。

  他們反對飲酒,用餐不得喧譁。

  不可納妾,對青樓的態度更是近乎仇恨。

  可偏偏,在這種環境下,竟然出現了一名猶太裔青樓女子。

  而且……當街自刎。

  很不合理。

  雖然不合理,可請願規模卻在迅速增加。

  訴求也從「裁撤官方青樓」,變成了,徹查王家彥,還死者公道。

  王家彥不認識魏柔嫣。

  但他知道,陛下派來的人,絕不簡單。

  所以他說得極細。

  他以為,魏柔嫣聽完後,必然會從那名自刎的女子查起。

  可魏柔嫣卻只是放下茶盞,抬眼,看向王家彥。

  纖纖玉指,落在桌面。

  「你是說。

  去他們的酒樓吃飯,連大聲說話都不行?」

  王家彥想不通,為何會問出這樣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

  「確實如此。

  在下未至開封前,只知猶太裔聚居者約五千人。

  可到了之後才發現,遠不止這些,至少要翻三倍。

  他們幾乎掌控了開封近半數的酒樓、茶肆生意。

  他們嚴禁吃豬肉。

  只食牛羊,卻又不是所有牛羊都可入口。

  唯有經其教義洗禮,按其儀式宰殺者,方可為食。

  大明律嚴禁宰殺耕牛,所以他們以羊肉為主。

  也正因大量宰殺羊畜,開封的皮毛生意,幾乎被他們完全壟斷。

  他們還擅用金銀打造樣式奇特的首飾,初時並不為漢人所喜。

  但凡購買其首飾者,前往其酒樓、茶肆、皮貨鋪,皆可享折扣。

  久而久之,金銀首飾一項,也被他們牢牢握在手中。

  有了錢財,他們開始資助府衙、學堂,換取地皮,興建教堂。

  凡河南學子進京趕考,他們必送盤纏,照拂其家中老小。

  所以……」

  王家彥頓了頓。

  「他們的關係網,比表面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魏柔嫣始終在聽。

  不插話,也不點頭。

  直到王家彥說完,她才抬眼看向王家彥。

  「你打算怎麼做?」

  王家彥這才不再鋪墊,直接闡述意見。

  「這些人,不能留。

  我發現他們暗中與葡萄牙、西班牙人皆有來往。

  並且在一處被他們購下的莊園外,發現了四具屍體。

  其中兩人是郎中。

  另外兩人,患有花柳之症。

  他們在用人試藥。」

  說到這裡,袖袍一甩,目光陰冷。

  「他們人數太多,滅族不可行。

  只能從根上斷了他們的傳承。

  我需要一個契機。

  只要這個契機出現……」

  話未說完。

  魏柔嫣已放下茶盞,起身。

  「這個契機,我給你。」

  說完,轉身離去。

  留下王家彥站在原地,眉頭緊鎖。

  他越查越心驚。

  這個外來族裔,表面勤勉、安分。

  實際上,早已在開封乃至大半個河南,鋪開了一張密不透風的人脈網。

  商業上,僱傭百姓,轉化教徒。

  官場上,捐銀結交官員。

  士林中,資助學子,換取聲望。

  一旦動他們,替他們說話的人,將不計其數。

  就算頂住壓力,最多也就只能抓幾人,幾十人。

  對一個近兩萬人的族群而言,毫無意義。

  王家彥之所以被崇禎選中來開封,是因為他心思細膩,足夠穩健。

  當然,所謂的心思細膩,說白了就是壞。

  所以他到開封不久,便向崇禎要了一個人。

  徐文爵。

  他今年十五歲。

  如今大明,知道這個名字的人不多。

  但他爹,他祖宗,來頭一個比一個嚇人。

  其父徐弘基,南直隸魏國公。

  其祖徐達,大明開國第一功臣。

  一脈兩國公。

  這是徐家的榮耀。

  可崇禎登基後,京城勛貴被清洗一空,藩王一鍋端。

  魏良卿爵位被廢,英國公不再世襲。

  於是徐弘基上奏:

  臣享先祖餘蔭,卻不能為國分憂,請廢爵位世襲。

  這位魏國公,貪是貪的,但清軍南下時,他拒絕投降。

  他死後,徐文爵世襲爵位,轉而降清。

  南直隸被血洗、被拆分。

  而徐家主動削爵、捐田,倒也落得清閒。

  崇禎在看到王家彥索要徐文爵時,眉頭微挑。

  這人是真的陰損。

  用一個註定再無世襲可能的魏國公世子,去換開封城裡所有猶太人。

  這買賣,值。

  徐文爵是個軟骨頭。

  清軍未至,便已投降。

  廢物利用,正好。

  於是,崇禎准了。

  王家彥在等。

  等一個足以一刀切下去的契機。

  可現在,魏柔嫣直接告訴他,你要的契機,我給你。

  你可以去準備了。

  這讓王家彥很不舒服。

  自己籌謀良久都沒等來的契機,她一來就有了?

  憑什麼?

  本官倒要看看,你怎麼創造這個契機。

  他忽略了一件事。

  忽略了魏柔嫣之前那句,看似隨意的問話。

  「去他們的酒樓吃飯,連大聲說話都不行?」

  ……

  徐文爵,並不怕王家彥。

  世襲沒了又如何?

  好歹自己現在還是世子。

  王家彥對他客氣,開封府上下對他也客氣。

  日子過得倒也算舒服。

  直到,他見到了一個嫵媚到,令人髮指的女人。

  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

  第二日。

  魏柔嫣走在前頭。

  身後,跟著兩個「下人」。

  一個,徐文爵。

  一個,郭承蔭。

  郭承蔭,十九歲。

  其祖河南巡撫,郭增光。

  兩個貴胄子弟,被「說服」換上了下人衣裳。

  魏柔嫣抬頭,看向酒樓招牌。

  鐵血樓。

  嘴角一挑。

  「賤夷,也配稱鐵血?

  我倒要看看,你們是哪裡來的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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