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奮鬥者之城


  第251章 奮鬥者之城

  瓏海是所有人的瓏海。

  是帝國的瓏海,是補天閣的瓏海,也是那無數為生活奮鬥著的普通人的瓏海。

  當白衣人返回那片海崖之上的時候,當林燦進入深沉的睡眠的時候,瓏海的一天,對許多人來說,也才剛剛開始。

  對趙明程來說,這是屬於奮鬥者的都市!

  巷子裡瀰漫著煤球爐生火的味道、刷馬桶的聲音和早起小販的零星吆喝。

  趙明程嘴裡啃了半個冷硬的饅頭,匆匆穿過出租房所在的那片擁擠如鴿子籠的小巷,匯入灰藍色的人流,快步走向最近的蒸汽公交線站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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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車的間隙,他不看行人,目光卻貪婪地追索著天際線的輪廓、建築物在晨光中的明暗分割、以及匆匆行人臉上瞬間掠過的神情——

  這些都是潛在的畫面,是「活動影像」可能需要的背景與氛圍。

  他手指在口袋裡無聲地虛劃,模擬著運鏡的軌跡。

  蒸汽班車叮叮噹噹地駛來,擁擠不堪。

  趙明程費力地擠上去,抓緊欄杆,身體隨著車廂搖晃。

  他的目光透過蒙塵的車窗,觀察著飛速後退的街景:

  報童奔跑叫賣,黃包車夫奮力拉車,早點攤升騰著熱氣,西式建築與中式樓閣交錯……

  他心裡不斷回味著那一張《市井眾生圖》給他的啟發,讓他用另外一種眼光去觀察和看待這個城市的每一個人。

  同時,這座城市甦醒的節奏,光影的變化,被他默默記在心裡。

  他偶爾會掏出那個硬紙板取景框,透過方形的窟窿,框取某一瞬的街角或人群,想像著如果攝影機擺在那裡,會拍下怎樣的流動故事。

  在鄭和大道下車,步行十分鐘,便到了他新找的謀生的地方——光華影戲公司。

  那是一棟不起眼的二層磚樓,門口掛著半新不舊的招牌。

  公司規模不大,主要承接一些GG短片、戲曲紀錄片,偶爾嘗試拍點情節簡單的時裝新劇。

  趙明程的職位是布景美工助理,說得直白些,就是打雜的畫工。

  每月薪水十六塊大洋,勉強夠付房租和最低限度的飯食。

  這點錢不夠在瓏海生活,所以在白天的工作結束之外,他晚上還會到一個畫室做助教,周末還有想辦法再賺點外快。

  推開那扇總是吱呀作響的玻璃門,一股混合著顏料、鋸末、舊布景灰塵和沖洗膠片用的化學品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樓是倉庫和簡易的攝影棚——其實只是個大房間,掛上幾塊繪製的背景板,架上幾盞刺眼的碳弧燈或煤氣燈而已。

  「小趙,來得正好!」

  管布景的劉師傅是個嗓門洪亮的中年人,臉上總沾著顏料屑。

  「快,把庫房裡那套客廳的景片搬出來,今天要補拍《富貴花》的幾個內景鏡頭,導演說原來的顏色舊了,要重新刷一遍,顏色鮮亮點!圖紙在桌上,照著改!」

  「哎,就來!」

  趙明程應著,放下布包,麻利地捲起袖子。

  搬景片是體力活,那些釘在木框上的大幅油畫布沉重且易損。

  他小心翼翼地和另一個雜工將景片抬到光線好些的空地。

  接著便是調顏料、爬梯子、按照導演和攝影師大略的要求,在已有的布景上修改、填補。

  工作枯燥而繁重,要求速度快,還得耐得住導演、攝影師時不時的挑剔——

  「這裡光影不對!」

  「這窗簾的顏色太扎眼,搶戲!」

  「花瓶的透視歪了!」

  但趙明程從不抱怨。

  他一邊揮舞排筆,一邊如饑似渴地觀察和學習著。

  他會留意攝影師如何擺放那台笨重的、需要手搖的「墨影3式」攝影機,如何計算膠片長度;

  他會豎起耳朵聽導演給演員說戲,琢磨著什麼樣的表演在鏡頭前會更有效果;

  他會研究燈光師傅打光的角度,如何用有限的燈光製造出日夜、室內外的不同氣氛;

  他甚至會偷偷撿起被丟棄的、拍攝失敗的膠片邊角料,對著光看上面模糊的影像,思考曝光、焦距的問題。

  中午休息時間很短,眾人湊錢讓雜役去隔壁弄堂買來大鍋的陽春麵或菜飯,大家圍在一起匆匆扒完。

  趙明程往往吃得最快,然後便湊到公司那台老舊的電影放映機旁——這是他的自習室。

  如果當天沒有放映任務,看管機器的老徐有時允許他操作一下,學習裝膠片、對焦距、調節放映速度。

  他會反覆觀看公司庫房裡有限的幾部影片拷貝。

  無論是國產的《定軍山》片段,還是西大陸來的滑稽短片,他都看得入神。

  分析其中的剪輯節奏、鏡頭運用、表演特點,並用小本子速寫下關鍵畫面的構圖。

  除了這些,他甚至還會記錄在片場每天每個人的花銷,道具的成本,導演的各種花費,他如饑似渴。

  下午的工作可能是在攝影棚里現場繪製急需的小道具、補充背景細節。

  也可能是被派去外景地,協助搭建簡單的戶外布景,或者僅僅是幫攝影師扛三腳架和膠片盒。

  無論做什麼,趙明程的眼睛和腦子都沒閒著。

  他會觀察自然光在不同時間的變化,思考實景拍攝與棚內拍攝的優劣。

  他會留意街頭真正的人群狀態,與自己筆下或布景上描繪的進行對比,尋找更真實卻也更具戲劇性的瞬間。

  傍晚時分,一天的工作結束,往往已是筋疲力盡,手上、臉上、衣服上難免沾滿顏料灰塵。

  但趙明程的學習還未結束。

  如果公司晚上有影片試映或內部觀摩,他一定會想方設法留下。

  哪怕只是躲在放映室後面站著看。

  那是他接觸最新電影觀念和技術的最寶貴窗口。

  更多的時候,他是拖著疲憊的身子,走向離公司幾條街外的求知圖書館或某個大學附近的舊書店。

  那裡有更多關於攝影、光學、戲劇、乃至美術史的書籍。

  他買不起,就站在那裡看,用腦子記,或者用自己帶來的本子拚命抄錄要點、臨摹插圖。

  圖書管理員起初嫌他待得久又不買書,但見他神情專注恭敬,字跡工整,又愛護那些書籍,久而久之也就默許了。

  夜色深沉,趙明程才踩著咯吱作響的樓梯回到自己那狹窄的鴿子籠。

  在那鴿子籠里,電燈都成了奢侈之物。

  他點亮油燈,就著那昏黃的光,在那個硬面抄本上,整理著他一天的收穫。

  他也會繼續練習素描,但不再局限於靜物,而是嘗試畫動態的人物、瞬間的表情、有縱深感的街景,為活動畫面打下更堅實的基礎。

  困極了,就和衣趴在桌上眯一會兒,有時直接被凍醒或餓醒。

  周末,他可能會去碼頭、茶館、公園寫生,捕捉更豐富的社會眾生相;

  或者用省下來的幾角錢,去買一張最便宜的電影票,坐在影院後排,不止看故事,更看電影本身

  ——銀幕的亮度、畫面的清晰度、聲音的效果、觀眾的反應。

  十六塊的薪水扣去基本開銷所剩無幾,時常需要接一些畫肖像、抄寫文稿的零活才能勉強維持。

  他不敢生病,也幾乎不參加任何需要花錢的消遣。

  同行中有人覺得他傻,一個畫布景的,琢磨那麼多虛頭巴腦的理論有什麼用?

  也有人嘲笑他心比天高。

  一個外地來的窮小子,只是在瓏海上了幾天大學,學了幾天畫,還想在電影這碗時髦飯里吃出名堂?

  之前交往的女朋友父母之前在他開店的時候還有些熱情,最近卻也對他越發的冷淡,女朋友最近也聯繫得越少了。

  但趙明程心裡有一團火。

  他就覺得眼前的困頓都是可以忍受的磨礪。

  他知道自己起點低,沒資歷,沒背景。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像海綿一樣吸收一切知識,像牛一樣踏實幹活,像釘子一樣抓住每一個可能學習提高的機會。

  他要了解關於電影的一切。

  林先生的承諾猶在耳邊,他知道,這是他改變自己命運的唯一機會,他要抓住它。

  下一次再見林先生,他要交出自己命運的答卷。

  在歷經了無數挫折,遭遇了這個社會無數次的毒打之後,他的人生此刻只有一個選擇,他破釜沉舟。

  如果不成功,那就……死在通往成功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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