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夢璃


  在蕭瑟的寒風中,車輪碾過雲湖區平整的路面,將德青老街的潮濕與斑駁遠遠拋在身後。

  約莫半個時辰後,林燦開著車駛入一片迥異的境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瓏海著名的「玉露堂」製藥廠。

  它並非林燦想像中煙囪林立、喧囂嘈雜的模樣。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廠區占地頗廣,以高聳的清水磚牆圍起,牆頭覆著墨綠色琉璃瓦,遠遠望去,竟有幾分江南園林外牆的雅致。

  透過雕花的鑄鐵大門間隙,可見內里數棟西式與中式結合的建築井然有序,屋頂氣窗排出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白色水汽,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潔淨而靜謐。

  偶有穿著整齊工服的工人推著小車安靜經過,聽不到多少嘈雜人聲。

  規模宏大,卻秩序井然,透著一種沉澱已久的、不顯山露水的雄厚實力,與「老字號」的名聲絲絲入扣。

  藥廠西側,隔著一片精心養護的松林與一片開鑿引入的活水湖,便是「芷園」。

  園門並不張揚,烏木匾額上「芷園」二字清雋飄逸,似是名家手筆。

  林燦到來的時候,就看到一位婦人站在「芷園」門口。

  那婦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穿著一身質地精良、剪裁合體的藏青色襖裙,外罩一件薄呢坎肩,頭髮在腦後挽成一個一絲不苟的圓髻,簪著一支素淨的銀簪。

  面容端正,眼神平和而專注,嘴角帶著一絲恰到好處、仿佛經過精確測量的禮節性微笑。

  她身上沒有任何妖異氣息,更像是一位在大戶人家服務多年、極有分量的內宅管事。

  林燦把車停在「芷園」門口側面的停車位上,下車走到門口,還不等他開口詢問,那個「婦人」就已經微微屈身,對著他行了一個舊式卻無比標準的見面禮。

  婦人聲音不高不低,平穩清晰,「貴客臨門,我家主人已等候您多時。老身姓秦,是芷園的管事,奉主人之命,在此迎候先生。請隨我來。」

  她的話語自然流暢,仿佛林燦的到訪是早已敲定日程的尋常事宜,而非一次突如其來的調查探訪。

  這「已等候多時」幾個字,輕飄飄地落下,卻讓林燦心中一動,微微有些詫異,自己要來這裡,並未通知胡夢璃,但胡夢璃卻像早就知道了。

  ——胡夢璃果然如檔案所示,不簡單。

  若是旁人,或許會驚訝,但林燦卻表現得很平淡,似乎理所當然,只是點了點頭,「有勞秦管事!」

  像胡夢璃這樣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狐妖,修為高深莫測,能提前占卜預知自己的到來,並不是什麼稀奇之事。

  他隨秦管家步入大門。

  秦管家只是輕輕揮了一下手,無聲的勁力洶湧而出,身後的兩扇門就輕輕闔上,門栓落下,發出一聲沉悶而穩固的輕響,將外界的光線與喧囂徹底隔絕。

  林燦的眼神微微一動,武道化勁宗師。

  真是深藏不露啊!

  門內景象豁然開朗,卻並非直接展現庭院全貌。

  一條寬闊的、以渾圓白色鵝卵石精心鋪就的蜿蜒主道向前延伸,兩旁是修葺得極為整齊的園林景致。

  左側是一片姿態蒼勁的矮松林,右側則植著耐寒的蘭草與一些叫不出名字、葉形奇特的常綠灌木。

  空氣中浮動著清冽的松針香氣,其間果然夾雜著一縷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冷梅幽芬,形成了「芷園」獨特而私密的嗅覺標識。

  行過百步之後,一片精緻的園林景觀呈現眼前,亭、台、池、榭錯落有致,顯然出自大家手筆,但格局更顯疏朗曠遠,不似江南園林的緊湊,反而帶著一種貼合北地山水的蒼茫意境。

  秦管家步履從容,走在林燦側前方半步引路,既保持了引導的禮節,又不會讓客人感到緊迫。

  她並未多做介紹,只是偶爾在拐彎或經過某些景致時,簡短提點一句「這邊請」或「小心石階」。

  沿著主道前行,穿過一道月洞門,更深的園景才逐漸展開。

  亭台樓閣的飛簷在樹木掩映後偶露一角,遠處似乎還有水光瀲灩。

  整個園子開闊而靜謐,設計上顯然花費了巨大心思和財力,既有北地園林的疏朗大氣,又於細節處透著江南的精緻韻味。

  行走其間,幾乎聽不到人聲,只有風聲、隱約的水流聲,以及他們兩人踩在鵝卵石上發出的輕微沙沙聲。

  秦管事直接把林燦帶到了一個更加獨立幽靜的院子之中,這裡有一個暖閣,暖閣內花園之中隱隱有白霧裊裊升起,那於溫室之中栽培而出的一簇簇幽蘭正在盛開,帶著沁人心脾的高雅香氣。

  就在林燦來到那一間閣樓之前,秦管事卻已經停下了腳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對林燦說道,「請貴客自入其中,主人已有安排!」

  林燦坦然進入暖閣,只見四名身著月白色齊胸襦裙、外罩淺青色紗衣,仿佛從畫中走出般的侍女已經等在閣中

  她們皆容貌清麗,舉止輕盈統一,對他斂衽一禮,聲音如泉水擊玉:

  「貴客臨門,主人已恭候多時。請貴客隨我等前往『暖煙閣』沐浴洗塵,滌淨俗世風霜。」

  話語恭敬,卻帶著早已經安排好的意味。

  林老爺子什麼場面沒見過,他面帶微笑,只是微微頷首,隨侍女而行。

  穿過幾重月洞門,來到那暖閣之中。

  內部溫暖如春,與園中的清冷形成對比。

  閣內引溫泉水為池,池畔以天然奇石壘砌,點綴著幾株常年青翠的蕨類與一株正在盛放的、花瓣近乎透明的異種臘梅。

  池水清澈見底,泛著淡淡的玉石光澤,熱氣蒸騰,將周遭映得朦朧似幻。

  侍女們上前,動作輕柔而訓練有素地為林燦除去外套、鞋襪,隨身的手槍,直至里衫,最後脫得精光。

  整個過程她們目光低垂,神色莊重,無絲毫輕慢或羞澀,仿佛在進行一項古老而神聖的儀式。

  林燦雖覺此等接待方式遠超常理,但既入狐妖之域,便客隨主便。

  他放鬆身體,任由侍女服侍,最後步入那溫度恰好的溫泉之中。

  泉水熨帖著皮膚,帶著一絲天然硫磺的氣息,連日奔波積攢的疲憊似乎都被絲絲抽離。

  他靠坐在池邊光滑的岩石上,閉上眼,耳邊只有極輕微的水流聲與遠處隱約的風拂松濤。

  身心逐漸沉靜下來,感官卻變得更加敏銳。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侍女腳步聲的響動傳來。

  林燦睜開眼。

  氤氳的水汽微微向兩旁漾開,仿佛被無形的力量輕柔撥動。

  一個身影緩緩步入池中。

  正是胡夢璃。

  她與檔案照片中一般無二,甚至更為鮮活奪目,艷光四射。

  此刻她未著寸縷,如瀑青絲僅以一支簡單的白玉簪松松綰起,幾縷髮絲被水汽濡濕,貼在弧度優美的頸側與鎖骨上。

  泉水浸到她胸口,那欺霜賽雪的肌膚在溫潤水光和蒸騰白霧中,仿佛泛著內斂的瑩光,比最上等的羊脂玉還要溫潤細膩。

  她的面容依舊帶著那種沉澱歲月的端莊與平靜,鳳眼微挑,紅唇飽滿,但細看之下,會讓人有一種難以確定她真實年齡的錯亂感。

  從氣質上看,她似乎像是三十多歲的成熟女性,但細細看來,又像是十六七歲的清純少女。

  當她步入水中,每一步都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韻律,水流拂過她的身體,似乎都變得格外纏綿。

  魅惑與端莊,在此刻以一種驚人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她的身體是極致魅惑的源泉,每一處曲線都仿佛遵循著天地間至美的法則,多一分則濃,少一分則淡,那是超越人類想像的、身體的每一寸肌膚和線條都被精心雕琢的完美。

  然而,她的神態氣質卻又是極致的端莊,甚至可以說是肅穆。

  她看向林燦的目光,清澈而平靜,沒有挑逗,沒有羞澀,只有一種深邃的、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瞭然,以及主人對貴客的鄭重迎接。

  她就像一尊從古老傳說中走入溫泉的玉像,擁有驚心動魄的美麗,卻散發著不容褻瀆的凜然氣場。

  她在氤氳的水汽中,向著林燦的方向,不緊不慢地踏水而來。

  水面漾開輕柔的漣漪,絲毫未破壞池中的寧靜。

  她沒有在對面停留,而是徑直轉到了林燦身後。

  溫熱的泉水因她的移動而微微波動,輕輕沖刷著林燦的背脊。

  緊接著,一雙微涼卻異常柔軟的手,帶著恰到好處的力度,落在了林燦的雙肩之上。

  胡夢璃竟然開始為他揉捏肩膀。

  她的手法極其精妙,指尖與掌根尋穴精準,力道由淺入深,舒緩著他緊繃的肌肉與神經。

  這動作本身帶著侍女般的侍奉意味,可由她做來,卻絲毫沒有卑下之感,更沒有半點的情色成分,反而如同一位深諳養生之道的主人,在以最直接真誠的方式為遠道而來的客人解除疲乏。

  她離得那樣近,近得林燦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體散發出的、不同於泉水的微涼體溫,能聞到那冷梅幽香混合著水汽,絲絲縷縷地縈繞在鼻端。

  這妖狐的大膽直接讓林燦有些驚訝,但卻沒有失態,依然一副坦然從容的模樣。

  胡夢璃按捏著,微微傾身,那飽滿的紅唇幾乎貼近他的耳廓,聲音依舊帶著那份悅耳的慵懶磁性,卻因距離的拉近而如同耳語私言,字字清晰地鑽入耳中:

  「天機微動,星軌略移,妾身昨日晚間心有所感,便知今日有貴客登門,身攜風霜。」

  她一邊說著,手指一邊靈巧地在林燦的肩頸穴位上遊走,那觸感既陌生又帶著奇異的安撫力量。

  「故而妾身略備薄湯,在此於先生坦誠相見,並以此微末之術,為先生洗塵,助先生暫松心神!」

  「芷園已經幾十年未接外客,失禮之處,還望先生海涵,亦請……不必拘泥於人間皮相之禮。」

  林燦坦然享受著胡夢璃的這份溫柔與體貼,沒有任何的慌張與失措,他閉著眼睛問道:

  「我該怎麼稱呼你呢?」

  胡夢璃微微一笑,「先生若不嫌棄妾身出身異類,可稱呼妾身夢璃!」

  「我有一問,我此刻不過是補天閣中一名小小的補天人,二重天境界而已,連壇主都不是,夢璃何故對我如此厚愛?」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