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糾結
王夫人重新閉上眼,不再是因為羞怯,而是為了更好地凝神感受。
第一針,落下。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ʂƮօ55.ƈօʍ
精準刺入膻中穴。
輕微的刺痛後,是一股溫熱的暖流自針下擴散開來,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漾開漣漪,驅散著盤踞在心口附近的陰寒滯澀。
林燦的手指穩定如磐石,撚轉提插,幅度精微。
蒙眼的黑布並未影響他分毫,反而讓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指尖的觸感與聽息辨位上。
他能通過銀針傳遞迴的細微阻力,感知毒質淤塞的程度。
能通過她肌肉瞬間的緊繃或鬆弛,判斷下針的深淺與力道。
中脘、神闕、氣海……一針接著一針。
他的動作流暢而富有韻律,如同在進行一場沉默而精密的儀式。
王夫人最初的緊張已全然消失。
她感受到的,不再是被異性注視的難堪,而是一種被全然託付、被精心護持的安心。
那溫熱的暖流在他銀針的引導下,在體內緩緩運行,所過之處,冰冷滯澀的毒感如同積雪消融。
偶爾針至深處,牽扯出尖銳的酸脹痛感,她也只是輕輕吸氣,默默承受。
汗水漸漸浸濕了她的鬢角,也沁濕了林燦的額發。
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紊亂,呼吸始終平穩深長。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當林燦將最後一枚銀針從她足部的湧泉穴起出時,王夫人只覺得渾身鬆快,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鎖,連呼吸都變得輕盈通透。
疲憊感席捲而來,卻是一種舒暢的疲憊。
林燦將用過的銀針悉數收好。
他微微側首,仿佛在傾聽她的呼吸,然後開口道:
「此次施針完畢,非常順利,結果比我預想的還要好,夫人體內毒素已經全部根除,後面幾天,夫人堅持再用我給的藥浴方子藥浴半月即可徹底恢復,夫人今夜好生休息,切勿受涼。」
他的聲音因長時間專注而略顯低沉,卻依舊清晰平穩。
說完,他並未立刻取下蒙眼布,而是站起身,憑記憶和進來的方向,準確地面向房門,然後才抬手,解開了腦後的結。
黑布滑落。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黑布整齊折好,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先生明日晚間是否有空,若有空的話,慕華在此地略備薄酒,還請先生一聚,商談牌局之事!」王夫人的聲音突然傳來。
從聲音里,王夫人似乎已經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好,明日晚上林某再來叨擾夫人!」
林燦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然後徑直走向門口,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攏。
王夫人依然躺在床上,沒有動。
剛剛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就開了口,就約在明日晚上,似乎只是想再看看他。
她睜著眼,望著天花板上柔和的光影,眼眶卻微微發熱。
身體殘留著銀針帶來的暖意,而心底某個角落,被那方黑布包裹的周全與尊重,燙得發疼,又軟得一塌糊塗。
先前所有的糾結、忐忑、羞恥,此刻都化為了更為深沉難言的東西。
她拉過錦被,緩緩蓋住自己,將發燙的臉頰埋進柔軟的織物中,一聲極輕的、混合著釋然與別樣情緒的嘆息,幽幽散落在寂靜的臥室里。
王夫人慢慢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錦被中,感受著治療後身體前所未有的鬆快與暖意,那暖意自經絡深處生發,驅散了積久的陰寒,也仿佛熨帖了某些皺褶的心緒。
她閉上眼,想沉入這難得的安寧里。
然而,就在她呼吸逐漸平緩,意識將要朦朧之際,一絲極淡、卻異常清晰的香氣,忽然鑽入了鼻息。
不是她房中慣用的冷香,也不是銀針藥油的氣息,更非林燦本身清冽乾淨的味道。
那是一縷幽緲的、帶著幾分甜媚與慵懶的花香尾調,若有似無地纏繞在剛才他坐過的床沿空氣里,甚至……隱隱附著於她剛剛被他指尖觸碰過的手腕肌膚上。
這香味,也不是那個熱烈的寧曼卿的,而是別的女人。
王夫人倏然睜開了眼睛。
那香氣很特別,並非市面上常見的俗艷香粉。
王夫人的嗅覺極其敏銳。
這香氣層次分明,前調似是清冷梅蕊,中調漸轉為某種暖馥的晚香玉,尾韻卻拖著一絲極勾人的、近乎野性的麝香與木香交融。
這是一種大膽而富有存在感的香,帶著明確的女性印記,且絕非尋常閨秀所用。
他……來時身上便沾染著這香氣?
記憶瞬間被點亮——他進門時,客廳壁爐暖意融融,她心神不寧,未曾細辨。
女管家遞茶時,她也未察覺。
直到此刻,在這絕對私密、絕對安靜、絕對屬於她和他剛剛完成了一場親密治療的空間裡,因為他在這裡呆了很久,這外來的、屬於另一個女人的氣息,才如此突兀且固執地浮現出來。
王夫人的心,像是被一根極細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並不很疼,但那細微的銳痛之後,蔓延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冰涼。
是了,他說他已經吃過晚餐。
他是在與她共進晚餐,席間言笑晏晏,或許……還受了對方這般親昵的香澤沾染?
然後呢?
然後他便驅車前來,為她祛毒,用冷靜到近乎無情的手在她身上施針,用黑布蒙住雙眼維持著最周全的禮儀距離。
她本該感激他這份「周全」,可此刻,這「周全」在那一縷殘留的異香映襯下,忽然變得有些刺眼,甚至……有些殘忍。
仿佛在無聲地提醒她,他與她之間,僅僅是醫者與病患,僅此而已。
他自有他的世界,他的交際,他的紅顏知己,那世界鮮活、馥郁、充滿色彩。
而留給她這位王夫人的,只有這病榻上的嚴謹治療,和一絲不苟的尊重——那尊重,是否也意味著某種不可逾越的疏遠?
一股莫名的氣悶堵在心口,比之前毒發時的滯澀更令人難受。
她翻了個身,將臉完全埋進枕頭,那上面似乎也沾染了極淡的、屬於他的氣息,混合著那惱人的異香。
她用力吸了一口氣,想要分辨,卻只覺得那香氣更清晰了,絲絲縷縷,纏繞不休。
她想起他蒙眼時沉靜的側臉,想起他指尖穩定精準的觸感,想起他離去時毫無留戀的背影……
在別的女子面前,他是否也曾如此體貼地蒙上眼睛?
或者……根本無需蒙眼?
這念頭讓她耳根發熱,一半是羞憤,一半是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刺痛。
錦被下的身體還殘留著他銀針渡穴帶來的溫暖舒暢,可心底卻像是被澆了一瓢摻著冰碴的水,冷熱交織,一片狼藉。
她竟在……在意這個?
竟在因為他身上可能沾染了另一個女人的香氣而心緒難平?
這認知讓她更加煩亂。
她與林燦之間,始於一場交易,承於一次救命之恩,如今最多……算是彼此信任的醫患與盟友。
王夫人自嘲又自怨的一笑。
她有什麼資格,又有什麼立場,去在意這些細枝末節?去管他結交的異性朋友?她是他什麼人呢?
可越是這樣理智地告誡自己,那一縷幽香就越是頑固地縈繞在鼻尖心頭,揮之不去。
王夫人終於忍不住,一把掀開被子坐起,絲綢襯袍的衣襟因動作而微微散開,露出鎖骨下一小片肌膚,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定位取穴時指尖的觸感。
她環顧這間空曠安靜的臥室,燭火依舊柔和,卻照不亮她此刻晦暗的心緒。
她下床,赤足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
寒冷的夜風立刻涌了進來,吹散了室內暖融的氣息,也似乎沖淡了那縷惱人的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試圖讓自己清醒。
窗外夜色濃稠,庭院裡的樹木只剩下黑黢黢的輪廓。
他的車早已駛離,融入這無盡的夜色之中,去往他自有溫香軟玉、或是其他風雲際會的所在。
而她,只能留在這深宅里,繼續扮演那位需要他「周全」與「尊重」的、高貴的「王夫人」。
指甲不知不覺掐進了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她緩緩關上了窗,將寒意隔絕在外,卻關不住心底那悄然蔓延的、陌生的酸楚與刺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