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追蹤妖狐


  寫好了報導,林燦上樓,拿給張嘉文過目之後,沒有什麼問題,他才就離開了報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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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報社外面,林燦步行穿過一條街,十多分鐘後,在他從一條無人的巷子裡鑽出來的時候,那個風度翩翩的林燦已經消失了。

  千神儺面之下,他變成了一個三十多歲、面容憨厚樸實、皮膚因常年奔波而略顯粗糙的男人。

  身上的工裝外套袖口有些磨損,帆布工具包里沉甸甸的,裝著些廉價的肥皂、毛巾、牙刷和一些聲稱「最新配方、祛污增白」的廉價洗衣粉樣品。

  這是一個典型的、走街串戶向小本經營戶推銷日用品的推銷員形象。

  這個身份,能讓他最大限度地融入市井,自然地出入那些老澡堂、小旅館、雜貨鋪,而不會引起任何額外的注意。

  他先乘坐三輪黃包車離開了這裡,目標是地圖上標記的第一個點,位於老閘北區邊緣的「惠民澡堂」。

  在距離那個澡堂還有一條街的時候,林燦下了三輪黃包車,就像一條魚一樣,走著路,一步步地融入到了瓏海這最真實的普通人的生活環境之中。

  這裡靠近一個自發形成的露天勞力市場,魚龍混雜,建築低矮密集,巷道如蛛網般曲折。

  還未走近,混雜著汗味、廉價肥皂和潮濕水汽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

  澡堂門臉不大,一塊斑駁的木匾,兩扇油漆剝落的門板敞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光線和騰騰的白霧。

  門口蹲著幾個剛泡完澡、面色赤紅、穿著單薄衣衫閒聊的漢子,腳邊放著木盆。

  林燦緊了緊肩上的工具包,臉上掛起推銷員特有的、那種溫和無害的笑容,邁步走了進去。

  裡面比外面更顯喧鬧潮濕。

  售票的小窗口後面,一個滿臉倦容的中年婦人正打著哈欠。

  大廳里擺著幾排長條木椅,坐著、躺著不少等待或休息的浴客,有的在喝茶,有的在修腳,有的高聲談笑,空氣里瀰漫著廉價的菸葉味和人體蒸騰的熱氣。

  通往浴池的門帘不時被掀開,帶出更濃重的水汽和隱約的鍋爐嗡鳴聲。

  林燦沒有直接去找老闆,而是先在大廳角落找了張空椅子坐下,放下工具包,目光卻像最精密的儀器,開始無聲地掃描。

  他的目光掠過那些高聲談笑、皮膚被熱水燙得通紅的浴客,掠過疲憊麻木的夥計,心中冷靜地評估著。

  這裡喧囂、嘈雜、充滿赤裸裸的生存氣息,汗味、體味、煙味、水汽蒸騰……

  與自己側寫中食人妖狐剔除大部分生之情感的畫像,形成了極其強烈的反差。

  然而,正是這種反差,可能構成最完美的掩護。

  一個蒼白、沉默、氣質疏離的人形妖物,混跡於如此滾燙渾濁的底色之中,就如同墨水滴入泥潭,反而難以察覺其異樣。

  極致的熱鬧,或許是極致孤獨者最好的隱身衣。

  妖狐若選擇此地,絕非為了融入,而恰恰是藉助環境的濃烈,稀釋自身那難以完全掩蓋的非人感。

  林燦注意到,大廳里雖然喧鬧,但角落裡也不乏獨自發呆、沉默不語的浴客,這裡的一切都適宜隱匿。

  他的視線銳利地投向大廳頂部和牆壁。

  天花板上裸露著一些老舊的木質梁架和管線,蒸汽凝結的水珠偶爾滴落。

  他能清晰地聽到鍋爐低沉的嗡鳴從後方傳來,並敏銳地追蹤著那些包裹著厚厚保溫材料、沿著牆壁或天花走向的粗大管道的路徑。

  它們如同建築的血管,從後方的鍋爐房延伸出來,一部分向下通往浴池,而另一些則沿著側牆向上延伸,沒入天花板之上的黑暗。

  林燦的目光順著管道可能的走向移動,最終停留在側面牆壁高處一扇緊閉的、布滿油污的氣窗上。

  管道很可能從那裡穿出,通向緊鄰的建築。

  澡堂本身是平房,但看氣窗的朝向和管道走勢,隔壁或後方很可能有更高的建築,其底層或地下室或許與澡堂的鍋爐系統存在某種連接。

  他默默記下了氣窗位置和管道的大致走向。

  更重要的,還有氣息。

  太卜祈夢術中,他能感覺到食人妖狐所住的那間屋子裡能嗅到的淡淡的硫磺味。

  他看似隨意地呼吸著,實則在複雜的氣味迷宮中仔細分辨。

  濃重的主體是汗液與皮脂在熱水作用下的蒸騰味、劣質肥皂和廉價洗髮粉的化學芳香、潮濕木頭和霉變的淡淡腐朽、煤塊燃燒不完全的煙炱味、還有空氣中無處不在的水汽本身的那種味道。

  在鍋爐房飄來的、更濃烈的煤炭燃燒氣味中,他似乎……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不同於普通煤煙的刺鼻礦物感。

  但這氣味太淡,被更強烈的背景味道掩蓋,且來源方向飄忽,難以鎖定是來自鍋爐房內部深處,還是通過管道、縫隙從相連的某個空間滲透而來。

  他同時觀察進出的浴客:多是底層勞力、車夫、小販,偶爾有一兩個穿著稍整齊些的,也多是附近小店的店主。

  行為模式大多粗放直接,符合環境。

  他傾聽那些零碎的對話,試圖捕捉任何異常——關於澡堂老闆、關於近期生面孔、關於後巷、鍋爐房,或者關於樓上鄰居、隔壁空屋的怪事。

  他注意到側面那條狹窄走廊,似乎不僅通向鍋爐房和後院,其盡頭隱約有一段向上的、很陡的樓梯陰影,可能通往一個低矮的閣樓,或者是一扇通往相鄰建築的後門。

  此刻的林燦,就像一台恐怖的信息收集和掃描的智能機器。

  片刻之間,一個立體的、覆蓋了環境氛圍、物理結構、氣息線索和人員動態的初步偵查網絡已然完成。

  林燦才起身,走向售票窗口,臉上堆起憨厚的笑,開口就是地道的本地話:

  「阿姐,打擾一記。吾是麗華日用額,跑這片區額。阿拉澡堂需勿需要進點肥皂、毛巾?還有新到額洗衣粉,去污力邪氣強,價錢實惠,給浴客汰衣裳也老合用額……」

  他一邊推銷,一邊借著遞樣品的機會,目光快速掃過小窗口後面簡陋的桌子和牆上貼著的泛黃通知。

  中年婦人顯然對這種推銷司空見慣,眼皮也勿抬,用標準的本地腔不耐地擺擺手:

  「覅覅,阿拉有固定人家送額,快眼走快眼走,覅擋了門口呀。」

  林燦也勿糾纏,連聲用半生不熟的上海話道歉:「對勿起對勿起。」

  退開時,卻仿佛不經意地、用閒聊般的口氣問了句:「阿姐,吾看阿拉此地生意邪氣好,後頭地方蠻大哦?鍋爐房燒了老旺額。」

  婦人抬起眼皮白了他一眼,語氣更沖:「大啥大,老房子呀。鍋爐?老掉牙額物事,混混日腳呀。儂問這個做啥?」

  林燦臉上露出一點懂行又關心的表情,繼續用那種拉家常的調子說:

  「哦,沒啥沒啥。吾老早也做過一陣鍋爐工,聽迭個聲響……好像有點悶,阿是煙道要通通啦?」

  他隨口編著,眼神卻一絲不苟地注意著婦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婦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推銷員會講出點「行話」,但警惕和厭煩立刻蓋過了那一點點意外:

  「阿拉請了老師傅看額,覅儂操心。快點走!」

  大約坐了七八分鐘,又與周圍來洗澡的客人們聊了幾句,林燦就已經摸清了這裡的大致情況。

  食人妖狐沒有在這裡。

  第一次就碰到食人妖狐藏身之所的可能性很小,但這是第一口饅頭。

  但這種調查,就像吃飯,想要吃飽,就只能一口一口來。

  千神儺面行走人間,處處皆是戲台,林燦隨後離開了這個澡堂。

  他整了整工具包,匯入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朝著地圖上標記的第二個點走去。

  第二個點,「玉溫塘」。

  位於數里外老城廂一片迷宮般的弄堂深處。

  這裡建築年代更久遠,居民結構也更固定,鄰里關係盤根錯節。

  找到「玉溫塘」費了些功夫。

  它藏在一排老式石庫門房子的後身,門臉極其低調,甚至沒有明顯的招牌,只在門楣上掛著一塊被油煙燻得發黑的木牌,刻著褪色的字跡。

  澡堂似乎主要做熟客和附近老街坊的生意,下午時分,人不多,顯得頗為安靜。

  這一次,林燦調整了策略。

  他沒有直接推銷,而是先在澡堂對面的一個餛飩攤坐下,要了一碗小餛飩,一邊慢慢吃著,一邊觀察。

  澡堂門口有個看門兼收錢的老頭,正抱著個紫砂壺打盹。

  進出的人年紀偏大,彼此似乎都認識,會點頭打招呼。

  澡堂的建築與旁邊的民居連成一片,側面牆很高,有小窗,但都緊閉著。

  從結構和位置看,這裡若有隱秘空間,更可能是在建築內部深處或與相鄰民居的夾縫之間。

  林燦假裝要租房,找來了一個掮客,到澡堂的樓上和周圍可以住人的地方逛了一遍,了解了一些信息。

  第二個目標很快排除,林燦前往第三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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