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天堂地獄
在喝了一杯香檳後,兩人從畫廊中走了出來,重新上了車。
「去東區白教堂巷老鐵錨酒吧!」林燦對陳文彬說道。
汽車駛離充滿藝術氣息與勝利狂歡的切爾西區,穿過泰晤士河上的橋樑,再次扎入東區迷宮般狹窄昏暗的街道。
越靠近白教堂巷,窗外的景象便越發與「鳶尾花與星辰」畫廊內的明亮、歡騰、香檳氣泡的上升感背道而馳。
這裡的光線是沉墜的,氣息是淤積的,連偶爾傳來的聲響都帶著粗糲與壓抑。
汽車在距離「老鐵貓酒吧」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林燦讓陳文彬自己回去,他則漫步走向「老鐵錨酒吧」。
老鐵錨酒吧是霧都的德林裔商人和水手的聚集點,這次英格蘭德的行動對德林來說等於不宣而戰,和背後捅刀子差不多。
似乎是擔心這裡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林燦這次來的時候,就發現在酒吧外面街上巡邏的警察似乎多了那麼幾個,有兩個警察不時把目光看向酒吧這邊。
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門,預期的喧囂熱浪並未如上次般撲面而來。
酒吧里仍然有人,甚至比上次來時似乎還多了一些,但這裡的空氣就像被什麼東西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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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總在迴蕩的德林水手歌謠、熱烈的爭論聲,此刻被一種壓抑的沉默和零星的、刻意壓低的交談所取代。
麥芽酒與菸草的味道依舊濃烈,卻混入了一股揮之不去的焦慮與茫然。
吧檯後方,那面巨大的紅白黑三色德林帝國旗幟依舊懸掛著,在昏暗的光線下,它仿佛成了某種需要被凝視、卻又刺痛目光的象徵。
老闆漢斯;穆勒站在吧檯後。
他龐大的身軀依然像一座肉山,但曾經拍打吧檯、聲若洪鐘的那股毫無保留的激昂,此刻被一種沉重的、勉力維持的鎮定所取代。
他濃密的絡腮鬍似乎失去了些光澤,那雙慣常瞪得溜圓的眼睛,此刻布滿了血絲,眼神深處藏著難以掩飾的震動與憂慮,但每當有客人的目光投來,他便努力挺直些腰板,試圖讓表情顯得堅毅一些。
「嘿,卡爾,別像丟了魂似的!只是一次海上的遭遇戰,我們偉大的陸軍還在陸地上所向披靡,會挽回一切的!」
漢斯對一個趴在桌上的年輕水手喊道,聲音刻意放得洪亮,卻少了往日那種發自肺腑的篤定,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他拿起一塊抹布,用力擦拭著本就油膩的吧檯,動作幅度很大,仿佛想藉此驅散瀰漫在空氣中的不安。
酒吧里的客人,多數是熟面孔——那些依賴北海航線謀生的德林水手、在碼頭德林商社工作的職員、以及一些將身家與德林國運捆綁在一起的投機者與小商人。
在聽到那個震驚的消息之後,他們就來到這裡,想確認一下消息的真實性,或者尋找一點安慰。
他們三三兩兩地擠在桌子旁,很少高聲說話,臉上交織著震驚、懷疑和強烈的擔憂。
酒杯被頻繁端起,又更快地放下。
有人低聲計算著自己的損失,聲音顫抖,有人則反覆向同伴確認消息的細節,渴望找到一絲誤傳的可能。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被噩耗擊中後的懵然,以及對未來的深切憂慮。
戰爭遊戲露出了猙獰的一角,足以讓這些在遙遠國度將信任和財富寄託其中的人感到刺骨的寒意。
林燦的到來,在這個被壞消息籠罩的空間裡,並未引起太多注意。此刻,大多數人仍沉浸在對自身處境的驚惶與盤算中。
林燦一踏入這氣氛緊繃的場域,就能明顯感覺到與畫廊天堂地獄般的差別。
林燦面色依舊平靜,他仿佛對這片瀰漫的焦慮視若無睹,徑直走向吧檯,在漢斯;穆勒面前停下。
「漢斯。」
林燦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在相對安靜的吧檯區域響起。
漢斯;穆勒轉過頭,看到林燦,眼神複雜地閃爍了一下。
他停下了手中無意義的擦拭,粗重的眉毛擰在一起,似乎想擠出一個慣常的、豪爽的笑容,但最終只化成一個緊繃的點頭。
「兩杯黑啤酒。」林燦將一枚金鎊輕輕放在吧檯上,平靜又堅定的開口,「一杯是請你的,任何時候,當你認為不可能取得勝利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失敗!」
漢斯;穆勒握著酒杯的手,在林燦話音落下的瞬間,猛地一顫。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深藏憂慮的眼睛,直直地望向林燦平靜無波的臉。
那句話——「當你認為不可能取得勝利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失敗!」——像一道閃電劃破了黑暗,照亮了他內心那彷徨的角落。
他先是愣住,似乎在消化這句簡短話語裡蘊含的力量。
那不只是安慰,更像是一種對他剛才那些空洞鼓舞的無聲矯正,直指他內心深處那絲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動搖。
對一個人來說,對一個國家來說,真正的失敗,不是局勢有多糟糕,而是精神和意志的徹底潰敗!
緊接著,漢斯臉上的緊繃線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鬆弛、重組。
那勉力維持的堅毅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理解、被鼓舞和被點醒後的震動。
隨即,一股久違的、近乎滾燙的熱流從胸腔深處湧起,衝散了他心中的陰鬱。
他的眼神驟然亮了起來,血絲未退,卻重新燃起了熟悉的、屬於水手漢斯的粗糲光芒。
「哈!」一聲短促而有力的笑從漢斯喉嚨里迸發出來,不再是之前那種說服自己的虛張聲勢,「這話說得太棒了!」
他重重地將自己那杯酒一飲而盡,然後「砰」地一聲將空杯砸在吧檯上,響聲在沉悶的酒吧里格外清脆。
他轉過身,面向整個酒吧,胸膛起伏,用他那標誌性的、能蓋過風浪的嗓門,洪亮地喊道:
「都聽見了嗎,夥計們?!這位遠道而來的朋友說得對!德林的男人們,骨頭還沒軟呢!一次海上的交手,算得了什麼?當我們自己都垂下腦袋的時候,那才是敵人真正的勝利!」
「敵人的炮彈炸不斷我們德林男人的脊樑!」
他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茫然、或沮喪、或擔憂的臉,聲音充滿了感染力:
「都給我把酒杯端起來!愣著幹什麼?今晚,在場的每一位,黑啤酒管夠!記在我漢斯;穆勒的帳上!為了還沒結束的戰鬥,為了我們押注的信念——乾杯!」
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作麻利地從吧檯下搬出一個半滿的小酒桶,又招呼另一個呆住的酒保趕緊開酒。
他的動作恢復了往日的利落,甚至帶著一股發泄般的暢快。
酒吧里凝固的空氣,仿佛被漢斯這突如其來的豪爽宣言和實際行動猛地攪動了。
先是幾秒的寂靜,客人們面面相覷,似乎不敢相信。
隨即,那個叫卡爾的年輕水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猛地從桌上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痕,卻也跟著大喊了一聲:
「乾杯!為了漢斯!為了……為了還沒結束的戰鬥!」
他聲音有些嘶啞,卻帶著豁出去的勁兒。
「前線還有戰士在堅持,難道我們在這裡就堅持不住了,我們不是孬種!」有人大喊起來。
仿佛點燃了引信,低語變成了交談,嘆息變成了舉杯的吆喝。
酒杯被重新注滿,碰撞聲此起彼伏,雖然笑容還不甚自然,交談中還夾雜著對損失的憂慮和對戰局的爭論,但先前那種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絕望感,確實被驅散了不少。
漢斯沒收林燦的那一個金鎊,他請林燦喝了一杯啤酒,林燦喝完一杯啤酒後就離開了這裡,他來這裡的目的已經完成,就是觀察和確認。
畫廊和酒吧,這是窺視法蘭克與德林未來戰爭走向的一道小小的窗口和切片。
對林燦來說,這是有意義的,而且意義非凡。
頂級的強者和普通人最大的差距其實只有一個地方——對這個世界的解讀。
一切的悲劇和不幸都來源於解讀的謬誤和模糊性。
別人未必能懂,但對林燦來說,觀察的樣本已經有了。
此刻的他——
需要精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