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誰是妖類


  就在林燦那惋惜的話音落下的瞬間,光籠內,那冰雕般凝固的形態如同被內部柔和的光暈從深處點亮,繼而無聲地消融、重塑。

  朦朧的光華流轉間,一具生靈的輪廓清晰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隻狐狸,一隻漂亮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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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靜靜地立在光籠中央,身姿優雅而挺拔,宛如月光凝結的精魄。

  它的體型比尋常狐狸大上一圈,流暢的線條充滿了自然的力與美。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一身毛髮——並非想像中妖異的紫紅,而是在籠壁微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極其華貴、深淺變幻的銀紫色。

  根根毛髮仿佛自帶微光,如同上好的天鵝絨緞子,又似秋夜星河傾瀉而下,披拂在它身上。

  它的頭顱精緻,吻部尖俏,一雙耳朵機敏地豎立著。

  而它的眼睛——是近乎黑色的深綠色湖泊,邊緣鑲嵌著細碎的金芒,平靜無波,卻仿佛能吸納所有注視其上的心神,美麗得令人心悸,也妖異得讓人背脊生寒。

  最顯眼的,是它身後那唯一的一條蓬鬆長尾。

  這條尾巴顯然是新生的,雖然同樣蓬鬆華美,但毛色比身體的銀紫要淺淡許多,近乎一種帶著珍珠光澤的月白色,與身軀的本色形成了鮮明而刺目的對比。

  它靜靜地垂在身後,帶著一種重生的、異樣的脆弱與美麗。

  哪怕是林燦,此刻也不得不承認,這是一隻美麗得不像是人間能有的狐狸。

  此刻的它,身上再無半分之前的猙獰與狂躁,只有一種沉澱下來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那股曾經滔天的妖氣與怨煞仿佛隨著內在的崩解一同沉寂了下去,只餘下精純卻內斂的妖族本源氣息,以及一種……坦然面對終結的奇異寧和。

  它抬起那美麗的頭顱,深紫色的眼眸望向林燦,目光穿透光籠,平靜無波,那裂開的嘴角,似乎還笑了一下。

  「這應該是我們第三次交手了!」妖狐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是在和多年不見的老友在聊天。

  「是啊,第三次交手了,你對我出手了一次,我出手了兩次,我也沒想到這一次交手會在這裡!」林燦看著妖狐說道。

  「結果,我依然不是你的對手!」妖狐似乎笑了一下,對這個結果顯得很坦然,「這法器……很強大,三重天境界的實力,居然完全被封死了!」

  它的聲音直帶著非人的空靈質感,讓人印象深刻。

  「只是,我雖跌落至三重天境,昔日的一些感悟,終究未曾完全磨滅。這法器能鎖有形之體、錮沸騰之念,卻難阻我以這殘存之意,引導本源歸於沉寂。」

  語氣里沒有怨恨,也沒有乞求,只有陳述事實般的冷靜。

  「你很了解人類社會的運作模式,也清楚補天閣的原則,只要你願意合作,未必沒有一線生機。」

  林燦看著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聲音平穩如初,但還有種能讓人察覺到其中一絲真誠的,近乎勸誡的挽留。

  「你自己是調動不了殭屍門和獸人宗的,你背後一定有其他人和組織,我原本還想,只要你願意說出你背後的那個人和他的計劃,我會盡力保你一命。」

  妖狐輕輕搖了搖頭,他眼中的深紫色湖泊微微漾開一絲漣漪,像是某種深沉的感慨。

  「妖類食人者,必死,這是補天閣的鐵律,就算我願意合作,我的後半生也會在補天閣的鎮魔大獄之中度過,那對我來說,生不如死!」

  「你剛剛問我自由對我就那麼重要嗎?我可以回答你,是的,自由對我很重要,因為你不知道我為了自由到底付出過什麼樣的代價。」

  林燦輕輕嘆息了一聲,這是一隻很特別的妖狐,這隻妖狐和其他那些只知道殺戮的妖物完全不一樣,從他走進這隻妖狐那堆滿書籍的藏身之地就知道。

  這隻妖狐身上有很多矛盾的地方,他很仇視人類,但他似乎又很羨慕人類。

  他在仇恨之中學習和模仿,在惋惜之中毀滅和殺戮。

  「從瓏海到天秀山,從大夏到英格蘭德,我跨越無數山海,跑了數萬公里,居然還是沒有能逃過你的追捕!」

  妖狐看著林燦,繼續說著。

  「我自問在妖族之中也是出類拔萃,智慧超人,你是第一個讓我輸了也無法怨恨的人。我雖然落入你的陷阱,最終死在你手上,但我輸得心服口服!」

  它的聲音里竟帶上了一絲真實的、近乎嘆服的意味,「不得不說,你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人類。」

  它在這裡停頓了餓一下,那雙妖異的眼眸凝視著林燦赤面捕快儺面下的輪廓,突然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要求:

  「自始至終,我還沒有見過你真實的樣子。我很好奇,你能讓我看看你的臉麼?」

  林燦沉默了一瞬,緩緩搖頭,動作堅決:

  「不能。我不知道你還有什麼底牌,所以為了對我身邊的人負責,我不能把我真實的樣子暴露在你面前。」

  「真是謹慎啊,現在這樣都沒放鬆警惕……」

  妖狐輕輕嘆息,那嘆息聲直接在眾人心底迴蕩,帶著一種奇異的寂寥。

  「如果你也是妖物,我感覺,我或許可以和你成為真正的朋友。因為我們有太多的地方很相似。」它的話鋒忽然一轉,聲音里滲入了一絲冰冷的底色,「可惜,你是人類。」

  「我雖然是人類,但我不介意和妖族做朋友,」林燦平靜回應,「胡安道掌柜,就是我的朋友。」

  「如果你是人類,我感覺我們也可以做朋友!但你卻選擇了一條最極端的道路!」

  林燦敏銳地捕捉到,當他說出「人類」二字時,妖狐的心中,似乎泛起了一絲極其微弱卻尖銳的刺痛感和恨意。

  「你很討厭人類。」林燦陳述道,不是疑問。

  妖狐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初很輕,隨即變得清晰,在寂靜的廢墟中迴蕩,帶著某種慘然的意味,還有一股從靈魂深處湧出的、無窮無盡的恨意,冰冷刺骨。

  「是的,我討厭人類。」它說,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我生命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要毀滅人類,我恨不得殺死每一個人,恨不得把每個人都關進囚籠,鎖上鐵鏈。」

  「為什麼?」

  林燦問,聲音依舊平穩,但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

  林燦能「看」到,當這個問題被提出時,妖狐那平靜如深潭的情緒底層,驟然翻湧起劇烈到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苦與怨毒,那股恨意是如此純粹、如此古老,幾乎成了它存在的一部分。

  「雖然你是妖族,但只要你不做出越界的事情,補天閣不會對你斬盡殺絕。你們的同類,很多也生活在世俗之中,和人類生活在一起,過得很好。」

  「為什麼?」

  妖狐重複著這個詞,聲音陡然變得尖利,那空靈的質感被撕破,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創傷。

  它那雙深紫色的眼眸中,細碎的金芒劇烈地閃爍起來,仿佛有火焰在冰冷的湖底燃燒。

  它不再使用神念傳音,而是用那真實的、帶著一絲顫抖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因為……在我很小的時候,那一個冬天……雪下得很大,山里找不到吃的。我爸爸媽媽帶著我出去覓食……然後,我們掉到了獵人的陷阱里……」

  它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那條新生的月白色尾巴無意識地蜷縮起來,緊貼著後腿。那華美的銀紫色毛髮似乎也失去了些許光澤。

  「我們一家,被一個獵人捉住了。他用鐵鏈拴住了我爸爸、媽媽……然後……」

  妖狐的聲音變得極其空洞,它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冰冷的時刻,「然後我親眼看著……那個獵人,當著我的面……剝下了我爸爸……還有我媽媽的皮……」

  它的話語停住了。

  廢墟中只剩下夜風嗚咽的聲音。

  托馬斯握著戰錘的手,不自覺已經悄然捏緊。

  段正陽的眉頭緊緊鎖起,手中的羅盤指針不安地抖動著。

  就連一向冷漠的艾薩克,灰綠色的眼眸中也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晦暗。

  動物和妖物都有感情,他們看到這樣悽慘的畫面,和人類看到這樣悽慘的畫面,感受是一樣的。

  看著自己的父母在自己面前被人剝皮,那是任何生靈都難以承受的殘忍與痛苦。

  林燦沉默地看著它。

  洞察之眼下,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並非謊言,而是刻印在靈魂最深處、歷經歲月沖刷卻愈發清晰的記憶創傷。

  那痛苦是如此真實,如此絕望,足以扭曲任何心智。

  這一刻,林燦都不知道該如說什麼,任何的語言在這個時候都顯得蒼白。

  妖狐抬起頭,眼中的恨意已經濃烈到化為實質的冰冷火焰,在眸中跳躍。

  「他們是被活著剝了皮的,他們一直在慘叫,剝完皮之後,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在動……還在看著我……血是熱的,雪是白的……皮被剝下來的時候,像褪下一件溫暖的衣服……」

  它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毛骨悚然,「我被關在籠子裡,看著這一切。那個人類……他還對著我笑,說我的皮……將來一定能賣個好價錢。」

  「只是因為我們的皮毛好看,人類就要殺了我們,把我們的皮毛披在你們的身上,這就是你們的理由……」

  「你們其實比我們更殘忍,這個世間,被你們毀滅的生靈更多!」

  「我們殺戮是為了生存和食物,而你們殺戮,是為了喜歡、占有、炫耀,還有你們那永無休止的欲望!」

  「你們以妖類稱呼我們,但如果以你們的標準來衡量,這個世間最大的妖類,其實是你們!」

  它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優雅挺拔的身姿,此刻卻透出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疲乏與蒼涼。

  「後來,我逃掉了。在最後的時刻,我的爸爸,血肉模糊的一團,它沖向了那個獵人,把那個獵人撞得滾下了山坡。」

  「我的媽媽,朝著我跑了過來,用最後一點修煉出的力量,崩碎了自己的牙齒,咬斷了我的鎖鏈……我活了下來。」

  「我媽媽和我最後說的話是讓我趕緊逃走!」

  「從那個時候,我就發誓,我永遠不要再被你們鎖住,我也一定要你們人類付出代價……」

  「所以,這就是你獵食人類的理由。」林燦緩緩說道,聽不出喜怒。

  「理由?」

  妖狐歪了歪頭,這個動作竟顯得有些天真,與它話語中的血腥形成詭異對比。

  「不,這不是理由,這是本能,是復仇,是……讓我堅持活下去且唯一能感受到溫暖的方式。」

  它眼中的冰冷火焰漸漸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虛無。

  「我知道你們人類有你們的規矩,你們的法律,你們的……正義。但在我的世界裡,從那個冬天開始,就只有獵人與獵物。而我,不想再當獵物了,也不想再被人鎖住了。」

  「因為,我已經沒有父母能用生命再為我解開枷鎖!」

  它看向林燦,眼神清澈得可怕,但卻在笑著,「現在,你知道了。你還覺得,我們可以合作嗎?你還覺得,我有生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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