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冰山一角


  這一夜,林燦做了一個夢。

  

  不是太卜祈夢術引導下的那種夢,而是一個普通人會做的、毫無邏輯卻又真實得令人心悸的夢。

  林老爺子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的夢了。

  在夢裡,時間的刻度似乎被模糊、拉長,他又回到了自己很小的時候。

  陽光是金黃色的,空氣里有青草和糕點的甜香。

  父母都還健在,面容在夢裡有些模糊,但那種溫暖、安全的感覺卻異常真切。

  父親會把他高高舉過頭頂,讓他騎在脖子上,穿過熱鬧的市集。

  母親總會在放學時,帶著他喜歡吃的香菇包或糖葫蘆,在校門口的老槐樹下等著,見他跑來,便會蹲下身,用溫暖的手帕擦去他額頭的汗珠,眼裡滿是笑意。

  周末,他們會一起去郊外的湖邊,父親教他辨認水鳥,母親則在鋪開的野餐布上擺出精緻的點心。那些笑聲、絮語、手掌的溫度,構成了一個完整而柔軟的、名為家的繭房。

  夢裡的細節零碎卻鮮明:父親粗糙手掌的觸感,母親發梢淡淡的清香,遊樂場旋轉木馬叮咚的樂曲,動物園裡孔雀開屏時那一片絢爛到不真實的藍綠色……

  然後,夢境毫無徵兆地切換。

  還是那片雪地,還是那刺骨的寒冷。

  但視角變了——他不再是旁觀者。

  他感到鐵鏈勒緊皮肉的冰冷與疼痛,聽到近在咫尺的、屬於父母的悽厲哀鳴與人類粗糲興奮的笑聲。

  他拚命掙扎,視線卻被籠子的木條分割成破碎的條塊,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片血色在潔白中蔓延、浸透……

  「不——」

  林燦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已蒙蒙亮,冬日清晨稀薄的光線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蒼白的窄痕。

  他大口呼吸著,心臟在胸腔里沉重而急促地跳動著。

  他苦笑,坐起身,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柔軟的被褥,好一會兒,才緩緩鬆開。

  房間裡溫暖如春,與夢中那徹骨的寒冷形成鮮明對比。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個混雜著溫暖與殘酷、屬於他與不屬於他的夢境,正如同退潮般迅速從意識中剝離,最後只留下一種沉甸甸的、悵然若失的空洞感,淤積在胸口。

  食人妖狐的那股勁兒……的確很大。

  大到他昨日回到酒店後,儘管識海中三重天的門戶已清晰浮現,他卻完全沒有立刻去推開、去探究新境界的心思。他只想好好休息,把一切拋到腦後。

  一個源自遙遠過去的悲劇,最終在異國他鄉的廢墟上,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畫下句點。

  林燦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

  這一切,心中所有的情緒,所有的悵然,也就到今天早上起床為止。

  夢境終會散去,但路,還要繼續走。

  食人妖狐之案,對他而言,並非一個可以簡單歸檔的結束。

  食人妖狐只是撕開了某個龐大陰影的一角。

  殭屍門、獸人宗、以及妖狐背後可能存在的其他人與組織……這條線索遠未斷絕。

  這是開始。

  他掀開被子,赤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走向浴室。

  熱水再次流淌,蒸汽氤氳,嶄新的一天由此開始。

  利落地刮淨新生的胡茬,換上熨燙平整的嶄新襯衫、筆挺的長褲與合體的外套,系好領帶,將微濕的頭髮梳理整齊。

  幾分鐘後,當他走出臥室時,已然又是那個冷靜、從容、一切盡在掌控的補天人——林燦。

  獒影從客廳的角落起身,小跑過來,蹭了蹭他的褲腿。

  林燦蹲下身,揉了揉它毛茸茸的腦袋,觸手是溫暖而真實的生命力。

  「辛苦了,夥計。」他低聲道。

  獒影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來到酒店餐廳時,時間尚早。

  姜立方難得沒有像往常一樣,在他用餐時神出鬼沒地出現。

  林燦樂得清淨,選了個靠窗的位置,慢條斯理地享用著早餐。

  今天的霧都,裹上了一層銀白的雪。

  窗外望去,太陽城那些古典建築的屋頂、街道兩旁的樹木、遠處公園的長椅,都覆蓋著昨夜那場突如其來大雪的痕跡。

  皚皚的雪層在晨光中反射著柔和潔淨的光芒,暫時掩去了這座工業都市慣有的灰暗與煤煙色。

  餐廳里人不多,但低語聲隱約可聞。

  許多人都在討論著昨晚這場多年未遇的、靜謐的大雪。

  然而,更多的交談聲,則關注著另一個熱烈持久的話題——報紙頭條上那愈發醒目的標題,關於德林帝國與法蘭克之間的戰爭,還有……昨日金融城內的種種貪婪和絕望。

  吃完早餐,林燦提著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皮箱,離開了酒店,直接前往老鐵錨酒吧。

  林燦到達酒吧的時候,三人已經到了

  還是在那個房間,林燦當著三人的面,打開自己帶來的那個皮箱,從裡面取出一個捆捆以油紙妥善包裹、以細繩綑紮好的方形錢捆。

  每一捆的厚度都頗為可觀,就像一個公文包似的。

  他將一捆捆錢捆依次放在書桌上,推到三人面前。

  沒辦法,金鎊的最大面值就是兩金鎊,這還是新出的,前幾年最大的金鎊面值只有一金鎊。

  八千金鎊,就是四千張紙幣,無論是信封還是文件袋都裝不下,只能綑紮起來。用一個不算小的行李箱裝著過來。

  沿途走來,沒人會想到那箱子裡面裝著的會是錢。

  這筆錢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筆絕對的大數目。

  「這裡是剩下的八千鎊尾款,每人一份。」林燦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請三位點驗。」

  嶄新的、未拆封的鈔票捆靜靜躺在深色的桌面上,油紙包裹著它們,卻掩不住那種沉甸甸的質感與無聲的衝擊力。

  這不是一筆小錢。

  對普通人來說,這是一筆足以改變很多人生活軌跡的巨款。

  哪怕他們是獵魔人,如此巨額的報酬也是極其少見的。

  三人對林燦已經很信任,都感覺沒有必要再清點檢驗。

  段正陽率先拿起屬於自己那份,一捆捆放入隨身帶來的一個不起眼的布囊中,然後對著林燦鄭重地抱了抱拳:

  「林先生,錢款無誤!段某這次,承蒙先生看得起,收穫頗豐!這份痛快,段某記在心裡了!」

  托馬斯也收起自己的那份,然後將其穩妥地收進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皮箱內。

  他抬起頭,看向林燦,目光坦誠而認真。

  「林先生,尾款確認。這次合作,遠超我過往大多數委託的效率與成果。您的指揮與決斷力,令人印象深刻。若有下次,托馬斯;德;萊昂隨時樂意再次為您效勞。」

  他的話里沒有過多的奉承,卻帶著一種真誠的認可與承諾。

  艾薩克是最後一個。

  那幾捆錢在他手中消失的速度,比出現時更快,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抬起眼,灰綠色的眸子看向林燦,聲音依舊平淡,但似乎比往日少了一絲冰冷的隔閡:「任務結束,報酬結清。乾淨。」頓了頓,他又補充了兩個字,像是某種最高評價:「完美。」

  「這次的順利,離不開三位的專業能力與高效協作。」

  林燦微笑著,目光掃過三人,「托馬斯先生的情報網絡與正面擔當,段先生的玄門術法與追蹤占卜,艾薩克先生的痕跡洞察與死亡嗅覺,缺一不可。這筆錢,是三位應得的。」

  他頓了頓,語氣稍微放緩:「妖狐之事已了,但霧都……乃至整個西大陸,暗流從未停歇。三位久居此地,各有門路,若日後發現任何與大夏異常勢力相關的線索,可以和我聯繫……」

  段正陽有些意外,「林先生要長期呆在霧都麼?」

  「我在霧都不會呆太久,之前幫我找三人來的渠道,能把消息通知我。」

  段正陽立刻會意,拍著胸脯道:

  「林先生放心!咱們這次合作愉快,那就是自己人了!以後在這霧都,但凡有什麼風吹草動不對勁的,只要段某知道的,肯定第一時間想法子給您遞個消息!」

  托馬斯也正色道:「我的偵探事務所會繼續運轉,也會留意相關領域的異常。如果有值得關注的線索,我會通過可靠渠道聯繫您。」

  艾薩克簡短道:「和林先生的合作,非常愉快,如果還有賺錢的機會,我不會錯過的。」

  經歷了這樣一次堪稱教科書的合作後,這三位獵魔人心中,林燦的形象早已經變得光輝和高大起來。

  在他們看來,林燦不僅僅是一個值得信賴的慷慨的僱主,更是一位實力深不可測、頭腦清晰冷靜、又有強大背景的存在。

  最讓三人敬佩和看重的,是林燦在危險時刻的那份擔當與勇氣。

  這在三人的獵魔人職業生涯中,是從未有過的。

  哪怕在強者如雲的補天閣內,三人都覺得,林燦這樣的人,遲早會成為補天閣中的大人物。

  這是今早來酒店路上三人的共識。

  與這樣的人維持良好關係,保持一定的私人友誼,無論是從利益還是安全角度,都大有裨益。

  或許,這次能認識林燦,才是他們最大的收穫。

  款項結清,該說的話也已說完。

  房間裡的氣氛變得輕鬆而融洽。

  段正陽又閒聊了幾句霧都的雪景和最近的趣聞,托馬斯則禮貌地詢問林燦是否還需在霧都逗留,是否需要本地的一些便利。

  艾薩克大多時間只是安靜聽著,偶爾在關鍵處簡短補充一句。

  約莫一刻鐘後,三人起身告辭。

  酒吧外面,段正陽三人在外面的路口稍稍駐足,似乎簡短交談了幾句,然後便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去,很快融入清晨街道上逐漸增多的人流與車馬之中,消失不見。

  林燦也隨後離開了酒吧,重新返回了酒店。

  食人妖狐雖然已經死了,但他昨日臨死前,其實還留下了一個關鍵線索。

  昨日林燦沒有心思整理,今日食人妖狐之事了卻,他卻必須要整理一番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