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又怎知我就是善類?


  一晃到了中午。

  陸鳴安正坐在床上用午膳,剛吃完最後一口,一身黑衣的裴玄來到嵐溪閣。

  裴玄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侍衛,手上捧著一摞盒子。

  陸鳴安趕緊要起身行禮,卻被裴玄攔住。

  裴玄微微抬手:「你傷勢未愈,好生歇著,不必起來。」

  陸鳴安微笑點頭,「謝……夫君關懷。」

  這個稱呼第一次從口中出來,對於從來沒有經歷過大婚的陸鳴安來說還真有點不適應。

  作為裴靖同父異母的兄長,裴玄的長相還更俊朗幾分,臉部輪廓也更加硬挺,薄唇輕抿,形成一道鋒利的直線。

  劍眉星目,眼眸比普通人似乎要更黑一些,像匯聚的墨色,殺伐果決的狠厲藏匿其中,自帶一股生人勿進的壓迫感。

  僅僅以玄色髮帶束髮。束腰勁裝更顯出寬肩窄腰的好身材。隨著抬起手臂的動作,衣服下的肩頸肌肉微微撐起流暢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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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麼大馬金刀地坐在一旁,氣勢渾然天成。

  當真是文臣相、武將身,不愧是大昭國最年輕的中郎將。

  裴玄一揮手,身後的侍衛便將幾個盒子放在桌上一一打開。有銀兩、珠寶,還有一些名貴藥材。

  陸鳴安眸光微閃:「這些也太貴重了……」

  裴玄眸光冷淡,眼眸深處藏著不著痕跡的打量和審視:「你救了我,這些東西算不得什麼。」

  陸鳴安微微垂眸:「其實夫君武藝高強,就算沒有我也定然不會出事。我看著是救了夫君,但實際上也就只是關心則亂,沒給夫君添亂就不錯了。」

  裴玄不置可否,低沉的聲音再次響起:「你我之前從未見過,你當時又如何在第一時間認出我?」

  陸鳴安微微一笑,從容應對:「我雖沒見過夫君真人,但房中掛著夫君的畫像。想來是名師大作,與夫君不差分毫。我看了三年畫像,哪怕之前從不曾見過,也是能一眼認出來的。」

  她這話也是事實,就是剛剛從原身記憶中得知,原身房中確實掛著裴玄的畫像,是裴玄祖母的意思。

  裴玄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有沒有信了陸鳴安的說辭。

  「大夫說你傷勢不輕,須得臥床休養一段時日。我從北境帶回來些珍稀藥材,剛好能用上,祖母大壽前你應當能大好。」

  「多謝夫君費心。」陸鳴安掛著淺笑的臉上挑不出任何破綻。

  裴玄沉默下來,不再言語。

  房間裡一時安靜下來。

  陸鳴安不知現在裴玄是什麼情況,不說話卻也沒有離去。

  她眼睫輕顫,最後像是下定某種決心一般,再度抬眼看向裴玄說:「夫君,我知曉以我的身份本配不上你,當初也只是為了給你沖喜。現如今你回來,若是想與我和離,我自是沒有意見。」

  裴玄漆黑如墨的眼眸靜靜注視著陸鳴安,瞳孔中映著後者清秀的臉:「你為何覺得我會想同你和離?」

  陸鳴安平靜地與裴玄對視:「不是這麼覺得,是分析這種可能。我們從未有過接觸,外面傳言你是嗜殺成性,我雖是不信,但也料想一個自小征戰沙場的十八歲中郎將,年少成名當是桀驁不馴,未必願意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聲「中郎將」代替了「夫君」,便是陸鳴安要和裴玄談判的前兆。

  只一個照面,陸鳴安便看出裴玄並非如傳言中那般,是遇事只知武力解決的頭腦簡單之輩。

  面對聰明人,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更合適。

  裴玄凌厲的唇角微微上揚:「還分析出什麼?」

  陸鳴安深吸一口氣:「還有一種可能,中郎將深謀遠慮,看事情不只看表面,娶妻也不著重出身,當看品性內在。再者,鎮北王府已經是封無可封的權貴,你又手握北境重兵,上頭那位未必還願意看到你找一位身份相當的名門貴女。我這小小縣丞之女才不容易引起各方忌憚。」

  裴玄似笑非笑:「你的父親已經升為知縣,可不是縣丞了。」

  陸鳴安微微皺眉,她剛剛幾乎是冒著大不韙說了那麼多,而裴玄的關注點竟然只在原身父親的官職上?

  一時間陸鳴安完全拿不準裴玄到底在想什麼。

  只是話頭已開,陸鳴安為達目的也只能繼續說下去。

  「我雖然沒有足夠勢大的娘家,但也算有些優點。我有自知之明,不會自討沒趣強求夫妻恩愛。日後你要納妾填房,我都可以幫你張羅,你我面上和睦足矣。再者,我不算多聰明,但也不是個蠢笨的,你往後若有任何事需要我做,能力範圍之內,只要不違背為人的道德底線,我都配合。」

  裴玄神色不變,「聽你這麼說,你我之間倒不像是夫妻相處,更像是合作關係。」

  陸鳴安反問:「合作關係不好麼?夫妻關係容易受到感情影響而有波動,但合作關係不一樣,只要我們一直是利益共同體,那這種關係就能長期穩固。也不用擔心被背叛。」

  裴玄沉默不語,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下緩緩敲著桌面。

  現在眼前的陸鳴安跟他之前通過京城的眼線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樣。

  當年他根本就沒有受傷危在旦夕,不過是用來迷惑敵人的手段。卻沒想到消息傳到京城,家裡竟然就把他婚事定了,還直接將人娶進門。

  他知道時已經來不及阻止,只能讓京城的人查清楚對方的情況。每次從京城傳來的消息也會偶爾提及他這位妻子又做了什麼糊塗事。

  三年來,裴玄已經在所有消息中拼湊出了他這位妻子的大體情況。

  貪慕虛榮,自私自利,囂張跋扈,幾乎完全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原本裴玄是打算回京後就直接和離,亦會在錢財上給足補償。總之他不會讓這個女人繼續打著他的旗號招搖過市。

  回京路上的遇刺在意料之中,他早有應對,但陸鳴安的出現卻在意料之外。

  再加上之前聽到陸鳴安和裴錦繡的一番談話,以及剛剛的這一番「合作論」,讓裴玄暫時打消了和離的心思。

  這一番話足以證明陸鳴安頭腦聰明有籌謀,是個很「識時務」的人。

  並且有一點陸鳴安說得很對,皇帝不會希望他的妻子有著與鎮北王府旗鼓相當的家世。

  裴玄不認為是自己的線報有誤,唯一的解釋就是之前的陸鳴安一直在偽裝。用那副貪慕虛榮的嘴臉來降低他人的算計之心,在他不在京中這三年好保全自身。

  一個聰慧有頭腦而且識時務還出身不高的妻子,正是目前最合適他的。

  但既然是合作關係,那自然得「有來有往」。

  裴玄抬起眼眸:「你要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陸鳴安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陸鳴安還沒真正接觸過原身的父親,但從原身的記憶中,她能判斷出對方和自己上一世的父親是同一類人。

  她接著道:「料想中郎將也稍微了解我家中情況。左右你現在又沒有喜歡的女子,我可以暫時占著正妻的位置。五年,不,三年,三年後我們就和離,屆時我也能做好在父親面前自保的準備,不至於又被他當做升官的籌碼交易出去。」

  陸鳴安要留在王府,不光是為了積累資本保證將來和離後能在原身父親手下掙個自由。

  她更清楚,光憑藉她一個人的力量,很難扳倒一個工部侍郎,從二品的大員。而且還有一個即將三元及第且為鎮北王私生子的裴靖!

  既然老天讓她重生成裴玄的妻子,那她為何不能利用裴玄甚至鎮北王府的權勢?

  裴玄玩味地笑了笑:「外面傳言我是殺神轉世,性情暴戾,心狠手辣,你當真一點不怕我?」

  陸鳴安微微仰頭:「你殺的是侵犯國土的賊寇,金騰鐵騎在我大昭國土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你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再說,」陸鳴安眸光一轉,「即便你是惡人,又怎知我就是善類?」

  好!很好!

  「就三年!」裴玄一錘定音,「三年後和離!」

  陸鳴安徹底松下一口氣,成了!

  就在她斟酌著要不要問裴玄立個字據時,外面小廝隔著房門稟告。

  「大公子,五公子來了,說有要事相商。」

  陸鳴安的手驟然攥緊!

  裴靖!

  裴玄臉上換上一貫冷冽的表情:「讓他進來。」

  「是。」

  小廝退下,請裴靖進來。

  整個鎮北王府上下都知道裴靖是鎮北王的外室子。

  裴靖的母親原是王府豢養的舞姬,趁著王爺醉酒得以爬床,也是她運氣好,僅一回就有了裴靖。

  王妃怒不可遏,一直不肯讓王爺給這對母子名分,就這麼奴才不奴才,主子不主子,還唆使下人對他們隨意欺凌。

  直到六年前,裴靖的母親再次設計王爺想要爬床,被王妃發現,將他們母子趕了出去。

  大冬天的,要是不是遇上陸鳴安和她的母親,還指不定如何。

  可結果卻是一出東郭與狼的故事!

  前段時間春闈,裴靖高中會元,加上之前秋闈還是解元,極有可能成為大昭建國以來第二個三元及第,鎮北王這才重新接納了他們母子。

  只是裴靖一直沒有回王府住,母子在外面租了一個院子。

  他嘴上說著是不想背靠王府,但實際上不過是沽名釣譽,想賺點好名聲罷了,也是在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比如……鎮北王府的太夫人大壽。

  到時高朋滿座,才是他高調回到王府的大好時機。也唯有這般,才能洗清當年他們母子被趕出王府的屈辱!

  不稍片刻,裴靖走了進來。

  還是那慣常的一身白衣,清冷出塵。也難怪能以一個王府外室子的身份將堂堂侍郎嫡女迷得找不著北。

  裴靖脊背挺直,向裴玄躬身一禮,「兄長。」

  裴玄眼皮都沒抬,揮揮手示意下人收拾掉陸鳴安床榻上的小桌。

  裴靖這才看向陸鳴安,斟酌著說了句場面話,「嫂嫂這是好轉了?看氣色不錯。」

  陸鳴安慵懶地靠著身後的軟枕頭,譏笑一聲:「五弟是看不到我面無血色,還是看見了當沒看見?」

  裴靖愣了一下,沒料到陸鳴安會突然對自己發難。

  一開始,對於這個跟自己曾經的愛人同名的嫂嫂,裴靖本來有一些天然的好感。

  可後來這個女人竟然在偶遇他時,趁著四下無人,明目張胆地行勾引之事。讓他瞬間膈應到了極點。

  有著陸鳴安的名字,行為舉止卻是和陸鳴鸞一樣下賤,實在玷污了這個名字。

  從那之後,他就再沒跟這個嫂嫂單獨相處過。

  今日若不是有要事要跟裴玄商量,又得知裴玄竟然在這,他是斷然不會踏入這個院子半步。

  現在這個女人對自己橫眉冷對,想來也是記恨他當初的拒絕。

  裴靖沒準備戳穿,他還沒在王府站穩腳跟,不宜生事。

  而且他要扳倒裴玄成為世子,說不定將來還有用得上這個女人的地方。

  裴靖神色冷淡:「嫂嫂誤會,我只是過來路上聽下人說嫂嫂醒了,精神還不錯。嫂嫂畢竟受傷不輕,恢復起來是要些時日。現在兄長歸家,有兄長陪伴,定會儘快康復。」

  一番話說得還真是滴水不漏。

  陸鳴安抿著的唇角勾著,她當然知道裴靖有多巧舌如簧,也沒想著僅憑這三言兩語就能打擊到他,不過是先過把嘴癮。

  裴玄的目光在陸鳴安和裴靖之間轉了轉,眼底划過一抹暗光,對著裴靖沉聲道:「你有何事?」

  裴靖:「殿試在即,父王讓我這段時間拜訪一下本屆的幾位考官,比如吏部的沈大人,還有翰林院的陳大人,但我實在沒有門路,不知道兄長可否幫忙引見。」

  聽這語氣,那真是十二分的真誠。

  可陸鳴安的心底卻越來越涼。

  她跟在裴靖身邊三年,比誰都清楚裴靖這個曾被趕出王府的外室子有多嫉妒裴玄,或者說,他嫉恨所有兄弟。

  但現在,他表現的是這樣謙卑恭敬,甚至為了能提前跟朝中的權貴打好交道,他都可以來求自己最嫉妒的裴玄幫忙,還能誠懇到完全看不出一點怨懟,滿眼都是對兄長的敬仰。

  如此能隱忍。

  裴玄漫不經心地掀了掀眼皮,「幫不了。」

  等了一會,確定沒有下文。

  陸鳴安:……

  她以為就算裴玄不待見裴靖,但裴靖都這麼「真誠」了,裴玄即使要拒絕,那怎麼也得找個像樣點的理由。

  可結果別說像樣,就直接沒有理由。

  陸鳴安暗暗攥緊被子,這就是權力和地位的美妙!

  裴靖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隨即斂下眼眸。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叨擾兄長了。我會再想辦法,多謝兄長。」

  裴靖起身,本來都打算離開,可一抬眼卻在不經意間看到陸鳴安攥緊被子的小動作,當即渾身一震。

  他疾步走到陸鳴安床邊,還正要伸手去抓後者手腕,卻被瞬間閃身而至的裴玄結結實實擋住。

  裴靖沒剎住腳步,一下撞到裴玄肩膀上。

  他那清瘦的身軀怎麼比得上常年征戰沙場的裴玄?

  哪怕裴玄都沒有直接動手,裴靖還是整個人向後跌倒。

  跌坐在地的裴靖並沒有第一時間起身,他抬著頭,目光依舊怔怔的,落在「嫂嫂」的手上。

  他失去的愛人鳴安,每每陷入思考時,也會做出這個小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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