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美色


  他持著風燈,看不清神色,然而庭中的光將他的影子拉開,拉出來一條長長的影子。

  影子就停在我身上,將我嚴嚴實實地覆住,又繼續延展在東虢虎的臉上,再延展到後頭的屏風,後頭的牆上。

  這一幕駭白了我的臉色。

  到底是著了東虢虎的道。

  我掙著,可被東虢虎拽著一雙手腕不能動,「掙什麼,讓棄之看一看你背著他都幹了什麼。」

  風燈的光刺得我睜不開眼,我知道自己衣衫不整,內里空蕩,此刻在東虢虎身上顯得尤其淫靡,驀地回過神來,低叫一聲,「東虢虎,你放開我!」

  適才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未能掙脫開的,如今輕易就掙了開來,不止掙了開來,東虢虎還驀地將我推了下去,推倒在地上,我倉皇間抓緊衣袍,遮住身子,因而臂彎膝頭逕自就被磕了一把,磕得麻麻的,

  東虢虎這便起身倒打一耙,「稷昭昭,瞧你幹的好事!」

  繼而整理著衣袍,惡人先向蕭鐸告起了狀來,「棄之兄,你看見了,稷昭昭勾引我。」

  我衣袍破爛,不敢起身,只敢蜷在地上辯白,「東虢虎!你胡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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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那兩人立著,我蜷著,氣勢自然平白就矮上了四五分。

  不管氣勢高低,我不得不為自己辯駁,「是東虢虎找的我!他去松溪台見宜鳩,就在松溪台遊說我,他說有辦法帶我和宜鳩走!他誑我來找他!」

  東虢虎凝著眉頭,奇怪地反問起來,「稷昭昭,你就別血口噴人了!我與棄之兄是過命的交情,豈會為你們姐弟開罪棄之兄,再得罪楚國,難不成我瘋了?我圖了什麼?空口無憑,鬧些笑話。」

  我從前只以為東虢虎粗鄙像個莽夫,不知道他竟有巧舌如簧的好本事。

  圖了什麼的話原是我問起他的,此時他竟在蕭鐸面前反問起我來。

  我若答了他說的什麼「圖你」「吃一口」這樣的話,蕭鐸豈信?

  蕭鐸早就不信我了。

  可若說到信物,我可是有的,因而大聲叫道,「東虢虎,你敢搬弄是非,我有信物為證!」

  這便去掏東虢虎的印信,可左掏右掏,竟空空如也,已經沒有了。

  風燈微微晃著,別館的主人還是立在那裡不說話。

  東虢虎道,「棄之兄,稷昭昭這個人最擅撒謊,怕你責罰,她是什麼胡話都說得出來。倒不是我東虢虎多有魅力,是她有求於我,知道我明天要離開郢都回虢國,就求我帶她和稷宜鳩走。」

  他說著話便輕笑,「她跪著求我的時候,真是我見猶憐啊。」

  持風燈的人在我面前打量著,大約覺得看不清楚,便提著風燈將我從上到下看了個完全。

  東虢虎道,「棄之,我東虢寅伯一向唯你馬首是瞻,稷太子我都給你送來了,若不是稷昭昭為了逃出去勾引我,我豈會在竹間別館做這樣的事?」

  「她求我帶他們姐弟走,她不來,我哪兒有機會把她弄到我這裡來?棄之,你我同在鎬京十五年,比一母同胞的手足還親,我怎會背棄你,動你的人。」

  「只是我對美色有些把持不住罷了,先前在鎬京的事,你也是知道的。」

  東虢虎一把扯出他塞在懷裡的抱腹來,「我不過替你兄長一試,果真要帶她走,現在已經走出竹海了,何必還留在這裡。」

  我不敢去瞧蕭鐸的臉色,一點兒都不敢。

  他必定黑著臉十分生氣,他大抵恨不得一巴掌扇過來。

  卻沒有。

  他竟丟來一床薄毯,「裹好自己,滾回去等著。」

  蕭鐸把鈴鐺丟在我臉上,「這也是東虢虎乾的?」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他才回來,

  有婢子抬進來熱水,把木桶灌得滿滿的。

  蕭鐸把我一把丟進水中,在望春台濺起高高的水花。

  初時水還是溫熱的。

  不久就涼了。

  我畏冷,幾層濕漉漉的袍子緊緊貼在身上,在郢都的夜裡凍得我發抖。

  我知道他一點兒都不信我。

  我沒有抱腹,他手裡的匜盛了水,便往我胸口中倒去。

  我渾身微顫,可我不會求他一句的。

  他就在一旁,問我,「冷麼?」

  「不冷。」

  「那你抖什麼。」

  「喝酒麼?」

  「不喝。」

  「喝一杯吧。」

  我想,果真喝一杯也好。

  我冷得厲害,喝一杯暖暖身子,便是泡在冷水裡,也就不那麼冷啦。

  他拾起酒樽來,緩緩地兜頭澆下,沿著我濕了的烏髮,額頭,鼻樑,嘴巴,順著我的臉頰,脖頸,盡數往胸口倒去。

  我緊緊地閉著眼睛。

  香茅酒所到之處,澆得我火辣辣的。

  一股清冽混著香茅的酒氣把望春台填得滿滿的。

  香茅酒的味道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他沒有問什麼,一句也沒有問,沒有雷霆大怒,也沒有

  「我從前怎麼不知道,你竟是個這樣的人。」

  我問他,「什麼樣的人?」

  他笑,卻並沒有說下去。

  真怕他說出來一句,「你可真是個浪蕩的人。」

  他若這麼說,我又該怎麼辦呢。

  不知道。

  室內靜默半晌,好一會兒他問,「不在別館,能到哪兒去呢?想要你們姐弟的人多著呢,果真有人來要,你還要哭著求我。」

  他還說,「稷氏,你哭著求人的時候,當真可憐,也當真可笑。」

  我在冷水中跑著,渾身發著抖,他的話卻又像一道道驚雷,愈發使我覺得冷冽。

  「稷昭昭,沒有我,你早在鎬京外就被幾國的人馬姦殺了。」

  「那些人,他們久在軍中,何曾享用過金枝玉葉的王姬啊,必如饑似渴,叫你谷道爆裂,精盡人亡。」

  我頭皮一麻,窗外小雨淅瀝瀝下著,檐上垂下來的雨珠滴滴答答地往廊下落,風吹進來,又讓人仍不住打上幾個寒顫。

  亡了國的王姬能有什麼好下場呢?

  宮變那夜,母親把鑲金嵌鑽的匕首塞進我手裡,「跑不了,你就......你知道該怎麼辦........免得落入敵手,受盡摧殘.......」

  我沒有護住宜鳩,可也沒有留得清白。

  我那時候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摧殘值得人自戕,想在想來,蕭鐸說的到底是沒有錯的。

  雖在竹間別館也受盡他的磋磨,但到底,比起那「幾國人馬的姦殺」,好似無形之中又受了他天大的恩惠。

  可宗周覆亡,又是因了誰呢?

  起初是因老楚王僭越,悖逆了大周禮法,誅殺佞臣是天子降罪,卻又引起了癸丑宮變,幾國聯軍聯合了異族犬戎的殺戮。你便說蕭鐸吧,他害我國破家亡,卻又.......

  唉,到底也使我免於.......

  到底說不清其中的是非曲直,也不能一刀下去,分出個黑白恩怨了。

  他一說話就像磨鋒利的刀子,刀刀往人心頭割,「留你到現在,你有什麼好委屈的?」

  天大的委屈兜頭澆來,可我,可我並沒有什麼辦法。

  簾外芭蕉三兩窠,夜這麼長,有什麼法子呢?

  終究是人生如朝露,去日苦多。

  我抹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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