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抓到那個人,殺之


  白霧猶在,然略顯稀薄,不知適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只是看得人右眼一跳,心裡就發起了毛來。

  蕭鐸這個人我雖不願承認他算什麼慧眼如炬,但他素來也是洞隱燭微,明目達聰。

  譬如上一回與東虢虎,不也是一筆說不清也辯不明爛帳,好在他不是個糊塗蟲,自己就能明辨誰是誰非。

  這是蕭鐸為數不多的一點兒好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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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在過去,這的確值得一提,可眼下這麼好的眼力,就不怎麼妙了。

  我正兀自發毛,聽得有人畢恭畢敬地說了一句十分地道的楚音,「姑娘的帕子,拿好了。」

  扭頭去看,操著楚音的正是我那高才捷足的大表哥。

  是了,大表哥從前與蕭鐸同在太學,自然學了不少楚音,只是從前不知,他竟能學得惟妙惟肖,如此地道。

  此刻,大表哥正躬身垂首,把那頎長的身形折彎了下去。

  甫一折下去,挺拔如松的身姿就成了累彎了腰身的匠人。

  斗笠低垂著,掩住了那張神清骨秀十分俊美的臉,也就掩住了那一雙暗藏機鋒的桃花目。

  大表哥可真厲害,我甚至都沒有察覺到那張帕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就塞進了我的手心。

  隔著朦朧一層白霧,哪裡又看得出他是申公子呢。

  霧中有匠師斥道,「磨磨蹭蹭,還不速來搭木!」

  大表哥應了一聲,「就來了!」

  只當不識,交還了帕子,便就要低頭躬身離開。

  總算走了就好,我佯作無事,

  我趕緊轉身跑上前去

  這慧眼如炬果然不是好事,果然枝節橫生,大霧就要散去,十步外已能看清人臉。

  蕭鐸就在這霧色之中恍若神祇,他命了一聲,「站住。」

  聲音不高,但使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就攥緊了手心的帕子。

  蕭鐸仰起頭來看天,片刻道,「連日光都不見一寸,戴著斗笠幹什麼?」

  大表哥平聲回道,「回大公子的話,小人常年在外勞作,風吹日曬的,是戴習慣了。」

  跟在後頭的匠師連忙點頭哈腰地解釋,「是是是,大公子體諒,匠人們營造工事,也都是沒辦法的事。」

  蕭鐸豈信,他在鎬京一蟄伏就是十五年,察見淵魚,學了一手察抽絲剝繭窮原竟委的好本事,「取了斗笠,抬頭見我。」

  我的一顆心提著,咚咚猛跳,就要沿著喉腔跳出嗓子眼兒來。

  大表哥沒有應答,只是斗笠愈發壓低了一些。

  關長風冷聲斥道,「大公子要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難不成不敢取下,是要掩人耳目,潛進工地要幹什麼勾當!」

  說著話,拇指壓鋒刀,眼看著就要拔刀出鞘了。

  常年跟在蕭鐸身邊的,可真是個機警的人,難怪深得蕭鐸信任,這信任遠勝裴少府太多。

  一旁的匠師怕出什麼事,急得齜牙咧嘴的,一面焦灼地解釋,「不能,不能,都是在郢都徵調過來的役夫,會些土木營造的活計,來的時候都仔仔細細地往上查了三代,必不能有什麼勾當,大公子莫怪,莫疑!」

  一面又趕緊地低聲催促,「唉呀你!快些!快些!丟掉你那個破斗笠吧!」

  大表哥不急不躁的,聽起來溫溫吞吞沒什麼脾氣,「小人生了麻子,相貌醜陋,不敢見人,恐污了大公子的眼。」

  大霧就要散去,我暗暗瞧了一眼周遭,周遭有不少戴斗笠的人,隱隱可見斗笠之下眼鋒如刀,暗暗伸手就要探向身後,旦要有人望去,便立時低了頭,繼續做自己的活計。

  我因而知道,那都是大表哥的人。

  蕭鐸輕笑一聲,「是麼?」

  這便踱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掀起大表哥的斗笠來。

  我連忙攔道,「一個匠人,公子管他幹什麼。」

  壓著聲腔里的不安,要去挽他的手臂,踮起腳尖,低低在他耳邊道,「我肚子有些疼,我們走吧。」

  在此刻之前的三百多日裡,我是決計不會主動去挽這活閻王的,可為了大表哥,這也都是沒有法子的事。

  蕭鐸的輕笑若有若無,涼涼的眼鋒朝我掃了一眼,亦是若有若無,因而我也並不能確定到底有沒有暴露自己的惶惶忐忑。

  我這肚子到底疼不疼,木石心腸的人,他可不管。

  撥開我的柔荑,仍舊抬手就抓住了大表哥的斗笠。

  我心裡咯噔一下,暗暗叫道,完蛋了!完蛋了!大表哥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十月初這麼涼的天,手心的帕子依舊被我攥出了一層薄汗。

  眼看著斗笠就要掀起,大表哥竟兀自穩住不動,我都瞧見了高台上有人站了起來,真怕他們就此拔出利刃,把這未能建城的樓台宮闕再染上一層駭人的血。

  我私心裡,是不願申國死一人一馬,也不願看見這如夢似幻的雲夢澤血流成河,染成一片血色。

  忽而有人大吼一聲,「讓開!快讓開!架子要倒了!」

  斗笠還未來得及掀開,抬頭往上一看,十丈高台上尚未搭建好的木架子正往此處倒來。

  這厚重的木架搭建一出原本是要立成高大的柱樑,而今眨眼間的工夫就朝著我們砸了下來。

  我腦中一白,愕然怔在當場動彈不得。

  只聽見大表哥喝了一聲,「快走!」

  片刻一片大亂,周遭眾人尖叫,「倒了!倒了!」

  「快跑!快躲開——」

  「要命了!要命了!啊——」

  關長風駭然把蕭鐸推去一旁,「公子快走!」

  在眾人的驚叫聲,逃竄聲,嘶喊聲中,蕭鐸被推出去前,已一把攬住我的腰身,攬住我往一旁飛撲出去。

  緊接著是極其巨大的一聲轟鳴,在原本我們站立的地方,砸下來那幾根又粗又長的樑柱,把這江邊的工地砸出了一道又深又長的坑,濺起了高高的泥土來。

  這轟鳴聲原本極響,又因了群山環繞,就使這聲音愈發地驚天動地起來。

  大地震顫,我缺沒有覺出這一撲一摔有多麼的疼。

  落了地就慌忙朝大表哥適才立著的地方望去,大表哥已就此趁亂離開,混入了大霧之中,片刻也就混進了人群之中。

  此時工地一片大亂,匠人們都穿著一樣的粗衣褐袍,輕易再尋不出來了。

  大表哥的人必有許多都隱身於這匠人之中,彼此照應,相機行事。

  好半天才回了神,一顆心算是落了地,這才察覺自己是重重地倒在了蕭鐸身上。

  是因了這個緣故,因而才沒有覺出疼來。

  匠師倒在一旁,駭得張口結舌,全身發抖,「啊........大.........大公子..........大公子可........可還好啊..........」

  蕭鐸兀自還在地上,他必意識到了不對,因而命道,「去找那個人。」

  他的狗腿子問,「找到之後呢?」

  「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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