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捲土重來
貴婦人烏髮凌亂,只別過來半張臉。
因而也就半張臉隱在暗處,半張臉映在光下,她問,「你打算什麼時候放吾出來呢?」
那人平和說話,好似置身事外,隨口說著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事,他說,「母親安心養病,病癒了,也許就出來了。」
長簪插進心口,必定很疼吧,可那人好似也感受不到一點兒疼。
貴婦人笑著嘆息,望著躺在地上早已僵直的蕭璋,恍恍然道,「兒啊,他是你一母同胞的兄弟,不管怎樣,他都是楚國的成王吶,將來在史書上也要有一席之地的,母親求你...........好生安葬他...........以君王的喪儀,入蕭氏的宗廟啊。」
從那半張在光下的臉上,能看見楚太后的眼淚咕嚕一下滾了下來,映著燭光的色澤,似一滴碩大的珍珠,順著臉頰滾下,又吧嗒一下落在了袍襟,碎了個四分五裂。
公子蕭鐸不語,她便又問,「就當是全了母親最後一個願望,承君啊,你應是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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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公子蕭鐸依舊沒有應答,那人眉眼冷峻,眸光晦暗,比這十一月下的雪夜還要冷冽三分,「竊國者怎配享君王喪儀,入我蕭氏宗廟。」
楚太后悲不自勝,長長地嘆息,一雙長睫緩緩闔上,又有新的淚水自鳳目中滾滾落了下來,可到底再也沒有說什麼話,在宋玉等人的押解下出了萬歲殿,往萬福宮去了。
這漫漫的長夜總算塵埃落定了吧,竊國者已死,新王就在這裡,楚國再沒有什麼人還能藉機奪權,十一月楚宮的政變就此宣告結束了。
宋鶯兒大聲朝眾人命著,「醫官怎麼還不來,快召醫官來!」
有將軍回道,「公主寬心,早已經差人去了,適才外頭打仗,約莫耽誤了,末將再去請!」
將軍急匆匆去請醫官,宋鶯兒慘白著一張臉,被砍的臂膀還來不及包紮,急急切切地迎了上來,就那麼把破裂滾血的臂膀袒露於眾人面前,用這破裂滾血的手臂去抱住了那人,「表哥!鶯兒好恨!恨自己又慢一步,沒能替你挨上這一刺!」
那人問,「早叫你走,為何不走?」
大抵是怪宋鶯兒不趕緊出宮,這才把自己置於險境,不然就不會平白挨上楚太后那一劍吧。
宋鶯兒抹著眼淚,人卻溫柔堅定地笑起,「表哥不要責怪,半道聽說表哥被斬殺,鶯兒不信!鶯兒篤定表哥一定會贏!因而,哪怕是刀山火海,鶯兒拼了命也要趕回來!鶯兒這一生的命早就與表哥綁在了一起,只要表哥還有一口氣在,衛人就會為表哥拼殺到死!」
那人微微點頭,「孤知道,只是苦了你了。」
這一番話,就連我都動容,諸將誰不動容?
都知道新王今夜得勝,少不了衛人的功勞,將來定鼎平天下,亦離不開衛國襄助,何況他們將來的主母又與一直追隨的新王感情如此山高海深,一雙兩好,實在是一樁難得的幸事啊。
不管世人說三道四,弒殺天子也好,滅周屠城也好,袖裡藏刀也好,刻薄寡恩也好,單是這一樁,就足以證明新王是一個重情義的人。
對他們的主母重情義,就會對將士重情義。
諸將中有人稱嘆,「衛公主高義,這是楚國之福,亦是我等之福啊。」
說話的人是白日在萬福宮中說是「楚宮家事」,因而攔住諸將拿下公子蕭鐸的那一位,看來,這位將軍是早就進了公子蕭鐸的陣營了。
到底是我小看了公子蕭鐸。
只以為他是諸公子之首,早已離開楚地多年,哪裡有拉攏宮中禁衛首領的本事呢。
然他真有。
其餘人亦是嘖嘖稱嘆,宋鶯兒輕易就在公子蕭鐸的得力幹將前贏得了認可和擁戴。
這樣的本事,我又怎麼比得上呢。
我用這一輩子也學不來,也比不得。
迸進肌骨里的青銅開始作力,我已經體會到青銅切膚的劇痛了。
可為什麼身上還有一處,也在嘶嘶地抽疼,竟比青銅切膚入骨還要痛上幾分呢?
我不知道。
香溫玉軟,形影像依。
我只是觸目傷情,肝心若裂。
只低垂著頭,一人縮在牆角,不敢動,亦不敢抬頭去瞧。
萬歲殿的將軍與宮人開始收拾殘局,白日還居高臨下立於階上的蕭璋,如今屍身卻如死狗一樣被拖了出去,不知拖往了哪裡,也許暫且就扔在廊下,也許趁夜色送出宮,丟去亂葬崗,也許把屍首略作修飾,好給朝堂一個說得過去的交代,誰知道呢。
不,不不不,公子蕭鐸根本不屑於給誰交代,他甚至還必定要將蕭二弒兄篡位的事公諸於世。
有人開始里里外外地清理血跡,殿外死了很多人,然殿內並不難清理,這一夜萬歲殿內也只不過死了蕭璋一人而已。
這時候醫官總算趕來了,來了數人,帶著殿外的風雪寒氣。
一來就分成幾撥,一人在諸將的簇擁下上前為公子蕭鐸查驗傷勢,另幾人去為其餘傷者包紮。
宋鶯兒原本不願離開公子蕭鐸,可被公子蕭鐸撥開,命她進內殿包紮,因此宋鶯兒就在屏風一旁的矮榻,離我極近。
上藥疼得她凝眉咬牙,可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我笑,卻並不說話。
那人坐於外殿,周遭擁了很多人,不知在商議什麼。
偶爾可瞧見那雙鳳目緊盯著我,那雙長眉依舊鎖著,眸中神色也依舊晦暗。
先是一撥人持刀疾疾出了殿,大約要去清算蕭璋的餘黨。
公子蕭鐸慣是多疑,不掃清蕭璋餘黨,他就必定不會安心,他的王位也就坐不安穩。
又一撥人出了門,聽說要備馬,不知備馬乾什麼。既要備馬,大抵是要出城,也許找人,也許要傳什麼消息。
還有一撥人開始議論冕袍的問題。
有人說,「公子進宮倉促,未能備下冕服,天一亮就要稱王,諸位大人看,該怎麼辦才好?」
有人道,「就到年關了,司服已經為那位備下了新冕袍好去祭祀視朝,如今就在宮裡,還不曾穿過,大公子要是不介意,倒是可以拿來應急。」
有人立時便斥,「荒唐!那位篡位奪權,為楚國歷代先君所不容,新王登基怎可用如此晦氣之物!簡直荒唐!」
外殿有片刻的靜默,又有人問,「魏大人是侍奉先王的老人,魏大人可有什麼主意?」
被叫做魏大人的是個年長的宮人,魏宮人聞言嘆息垂淚,「先王雖走得倉促,卻是為大公子留下過冕服的。」
兩旁人皆歡喜,「太好了!如今故衣可在宮裡?」
魏宮人點頭笑道,「我先前侍奉先王,先王的故衣都好好保管著,我在先王身邊侍奉,總聽先王與我提起大公子,大公子在外受苦,先王怎會不知?先王心疼,每每提起無不淚目,而今大公子就要復歸正統,先王在天之靈,還不知得有多高興呢!」
你瞧,不止禁衛首領,就連楚先王的老宮人也來幫他,他豈有不贏之理呢?
這便又有一撥人出殿,跟隨魏宮人去取先王故衣。
遠處仍舊有殺聲,有喊聲,有馬嘶人叫聲,似乎很遠,又似乎漸行漸近,聽不真切,不知真假。
萬歲殿的炭爐子涼下去,又被人填滿了炭,因此又暖和了起來。可我卻還是全身發冷,冷得我打顫。
有人問我,「姑娘冷嗎?」
轉頭才瞧見關長風在問我,他竟還在,竟還沒有走。
無人知道我受傷,也就沒有醫官來,按我的性子與如今的處境,我自然也不會開口求楚人搭救。
我沖他笑,搖頭。
前一撥人還沒有走,又有人打馬疾疾奔來,馬在丹墀嘶鳴一聲,這便見有人大步進了殿來,這一回來的是先前出去的那一撥人。
來人腳步急促,開口慌張,「公子!還有一波人馬!已經殺過來了!」
殿內驀地一靜,公子蕭鐸眼鋒抬起,「誰?」
來人恨道,「似是申人!」
東虢虎道,「豈會是申人,申人亥時就已出城了,我親眼所見!」
來人恨得跺腳,「是申公子的把戲!申公子瞞天過海,去而復返了!」
我怔怔地想道,竟是大表哥回來了。
他竟沒有騙我嗎?
他說不過是將我在公子蕭鐸身邊暫留片刻,片刻之後,果真就回來了。
可我............
有人問,「可看得真切?」
來人咬牙切齒,「申公子騎馬在最前頭,千真萬確,末將不會看錯!」
禁衛中有人問,「申公子與萬歲殿那位結盟,如今那位已死,為何又去而復返?難不成..........」
公子蕭鐸笑了一聲,「平陽顧氏要借楚宮內亂,一口吞下楚國。」
原來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原來不是為一人,是為一國。
唉。
眾人驚愕,面面相覷,「申人膽大包天,有大公子在,怎敢妄想吞下楚地!」
公子蕭鐸冷笑一聲,「申人東遷,今夜簡直千載難逢。」
諸將皆拔刀出鞘,「末將誓死追隨大公子!」
隔著屏風,我見公子蕭鐸持劍起了身,聲腔冷冽,「殺顧清章,拜將封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