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和離了


  心底的毒苗一旦種下,便會悄無聲息地瘋長。對於年僅五歲、心智卻已在侯府冷暖與方瑤刻意灌輸下過早扭曲的顧玉璋而言,「弟弟」這兩個字,已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切切實實奪走他一切的元兇。

  祖母慈愛的撫摸,變成了「玉哥兒乖,別吵著你娘和弟弟」。父親偶爾投來的目光,也總是先落在他身旁母親尚未顯懷的肚子上,那裡面仿佛藏著全家的珍寶。就連他最依賴的娘親方瑤,如今抱著他時,也會輕聲細語地對著腹部說話,將他渴望的注意力分走大半。那些曾因他「世子獨子」身份而源源不斷送來的新奇玩意兒、精緻點心,如今都冠上了「給弟弟補身子」的名頭,他能分到的,不過是些邊角或敷衍的替代品。

  更讓他刺痛的是下人們的竊竊私語和眼神。「有了嫡親的弟弟,這位怕是要靠邊站了」,「畢竟是外頭帶來的,名分上就差了一層」。這些他半懂不懂的話,像針一樣扎在他日漸敏感的心上。他曾是父親從邊關帶回來的寶貝,是侯府承認的「璋哥兒」,可現在,所有人都好像在等著那個還沒影子的「弟弟」來取代他。

  那個壞女人宋堇的話,更是在他混亂的腦海里投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她說,暖房裡的夾竹桃,是「傷胎的利器」。利器……傷人、傷胎的東西。顧玉璋不懂太多藥理,但他牢牢抓住了「傷胎」這兩個字。如果……如果那「利器」傷到了「胎」,是不是就沒有弟弟了?是不是一切就能回到從前?

  這個念頭起初讓他害怕得發抖,但連日來的委屈、忽視、以及那種被整個侯府隱隱排斥在外的恐懼,最終壓倒了那點殘存的童稚和畏懼。一種混合著報復、恐懼和極端渴望關注的黑暗情緒,攫住了他。

  他變得格外沉默,那雙肖似顧連霄的眼睛裡,時常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陰沉。他開始有意無意地在暖房附近徘徊。那兩株被提及的夾竹桃,長在暖房最僻靜的角落,枝葉繁茂,粉白的花朵在暖爐烘出的濕熱空氣里,開得有些詭異的熱烈。他偷偷觀察過,除了定期打理的花匠,很少有人會走到那裡去。

  機會在一個午後降臨。看管暖房的老花匠靠在門口打起了盹。顧玉璋像只靈巧又心虛的小獸,溜了進去,直奔那個角落。他踮起腳,用力揪下幾簇開得最盛的夾竹桃花瓣,粉白的顏色落在他掌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氣。他的心怦怦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手心裡全是冷汗。他迅速將花瓣塞進早就準備好的小布袋裡,緊緊攥著,頭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回到清芷園自己那間突然顯得空曠冷清的小房間,他閂上門,開始了「製作」。沒有研缽,他就找來自己習字用的沉重硯台,將花瓣倒進去,然後用另一塊光滑的鎮紙,發狠似的用力碾壓、研磨。花瓣被搗爛,流出黏稠的汁液,混合著纖維,變成了一小灘顏色曖昧、氣味刺鼻的糊狀物。他不懂得提取什麼精華,只覺得把這「傷胎的利器」弄得越碎越好。過程中,有幾滴汁液濺到他手背上,皮膚立刻泛起一陣輕微的刺癢和紅斑,他嚇得用袖子使勁擦掉,更確信這東西的「厲害」。

  他看著硯台里那點「成果」,恐懼再次升騰,但想到母親近日對他不耐煩的敷衍,想到父親越來越少的到來,想到祖母提起「弟弟」時發光的臉……他狠狠咬了咬牙,用一張廢紙小心翼翼地將那點毒物包好,藏在了枕下。

  他在等待一個萬無一失的機會。他知道母親每日午後都要喝一碗安胎藥,雷打不動。送藥的是個面生的小丫鬟,每次將藥碗放在外間桌上後,有時會離開片刻去取蜜餞或做別的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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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天,機會終於來了。午膳後不久,小丫鬟端著黑褐色的藥碗進來,照例放在外間的酸枝木圓桌上。幾乎同時,陳姨媽在裡間揚聲叫那丫鬟,似乎是詢問什麼針線花樣。丫鬟應了一聲,匆匆瞥了一眼藥碗,便轉身進了裡間。

  外間一時無人。顧玉璋從門後閃出,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他迅速掏出那個已經有些發皺的紙包,抖著手,將裡面那點黏糊糊、顏色可疑的粉末和碎屑,一股腦全倒進了溫熱的藥碗裡。褐色的藥汁表面浮起一層細微的異物,他拿起旁邊的小銀勺,拼命攪拌了幾下,看著那些東西漸漸融進去,顏色似乎深了一點點,氣味……似乎也多了一絲難以形容的甜腥。做完這一切,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將紙團塞回懷裡,慌不擇路地逃回了自己房間,緊緊關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息,渾身都在發抖。

  方瑤對此一無所知。她正斜倚在榻上,享受著「有孕」帶來的特殊待遇,心裡盤算著如何利用這個「孩子」謀取更多好處,甚至幻想著有一天能將宋堇徹底踩在腳下。丫鬟將藥碗端進來時,她微微蹙眉,嫌苦,但在陳姨媽「為了孩子」的勸說下,還是接了過來。

  藥汁入口,似乎比往日更澀一些,還帶著點怪味。她沒多想,只當是今日藥材火候略有不同,捏著鼻子一口氣灌了下去。

  起初的片刻,並無異樣。她甚至還拈了顆蜜餞去去嘴裡的苦味。然而,不到一刻鐘,腹中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像是有一把冰冷的鉤子在裡面狠狠攪動!

  「呃……」她悶哼一聲,手裡的繡活掉在地上,下意識地捂住了肚子。

  「瑤兒?怎麼了?」陳姨媽注意到她的異樣。

  「肚子……好痛……」方瑤額頭上瞬間沁出冷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那疼痛來得迅猛且劇烈,完全不同於她想像中的胎動。

  陳姨媽起初還強自鎮定,以為是動了胎氣,忙上前扶住她,一迭聲叫人去請府醫。但很快,方瑤開始乾嘔,緊接著便是無法抑制的劇烈嘔吐,先是午膳未消化的食物,後來便是黃綠色的膽汁,最後,竟夾雜著些許刺目的血絲!

  「血……血!」陳姨媽的聲音陡然拔高,尖銳得變了調,「快!快去請大夫!請仁心堂的秦老先生!快啊!」

  清芷園頓時炸開了鍋。丫鬟婆子們驚慌失措地跑進跑出,打水的、拿乾淨布巾的、急著去稟報主院的……亂作一團。方瑤已經痛得蜷縮起來,在床上翻滾呻吟,身下的褥子,漸漸洇開一小片不祥的暗色。

  消息像一陣狂風,瞬間刮遍了侯府。

  尤氏正在榮安堂陪著顧老太太說話,聽到下人慌張來報,手裡的茶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的孫兒!」她眼前發黑,被馮媽媽一把扶住,也顧不得許多,踉踉蹌蹌就往外沖。

  顧老太太也驚得站起身,連聲念佛,吩咐趕緊抬了軟轎跟過去。

  顧連霄正在書房處理礦上送來的文書,聞訊豁然起身,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大步流星往外走,心中驚怒交加——方瑤這一胎,他雖感情複雜,但畢竟是他的骨血,若真出了事……他不敢深想,腳步更快了。

  宋堇得到消息時,正在核對這個月的帳目。她筆尖一頓,抬起眼,眸中掠過一絲極快的瞭然,隨即恢復平靜。「琥珀,隨我去清芷園。」她放下筆,理了理衣袖,不疾不徐地起身。該來的,總會來。

  當眾人趕到清芷園時,裡面已是一片狼藉。嘔吐物的酸腐氣味瀰漫在空氣中,混合著薰香,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味道。方瑤頭髮散亂,衣衫不整,在床上痛苦地呻吟抽搐,早已沒了平日的嬌弱姿態,狀若瘋婦。尤氏撲到床邊,看著那褥子上的血跡,又驚又怕,眼淚一下就出來了:「我的孫兒啊!這是造了什麼孽!」

  顧連霄站在床前幾步遠的地方,眉頭緊鎖,看著方瑤痛苦的模樣,又掃視著混亂的屋內,眼神冰冷,不知在想些什麼。

  宋堇一進門,目光先快速掃過現場——打翻的水盆、染污的布巾、驚慌的下人,以及癱坐在一旁臉色灰敗、嘴裡不住念叨著「保胎」、「孫兒」的陳姨媽。她神色不動,只冷靜地吩咐自己帶來的綠綺和琥珀:「去幫忙,準備些乾淨的熱水和軟布。閒雜人等都先退到外院去,別堵在這裡添亂。」

  她的鎮定像一塊冷石,投入沸騰的油鍋,雖未平息混亂,卻讓尤氏和顧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她。尤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堇兒!堇兒你快想想辦法!」

  「母親莫急,已去請大夫了。」宋堇聲音平穩,目光卻似不經意般掠過屋內陳設,最後在遠處桌角那個空了的藥碗上停留了一瞬。

  秦老先生是被侯府家丁幾乎半拖半請,火急火燎地接來的。老人家提著藥箱進屋,也被這陣仗弄得眉頭一皺。他先向幾位主子匆匆行了禮,便立刻被引到床前。

  「大夫,快,快看看我兒媳和孩子!」尤氏急聲道。

  秦老先生示意眾人稍安,凝神靜氣,三指搭上了方瑤汗濕冰涼的手腕。甫一接觸,他花白的眉毛便擰了起來。脈象急促紊亂,浮而無力,且伴有明顯的滑數之象,這是中毒兼氣血逆亂的徵兆。他細細體察,時間一點點過去,屋內落針可聞,只有方瑤壓抑的呻吟和眾人粗重的呼吸。

  尤氏緊張得幾乎要暈厥,陳姨媽也死死盯著秦老先生的臉。

  良久,秦老先生移開手指,並未立刻說話,而是示意方瑤伸出舌頭查看。舌質紅,苔黃膩,且有細微的顫振。他又翻開方瑤的眼瞼看了看,眼底有血絲,瞳孔略有散大。最後,他詢問了嘔吐物的具體情況,聽到有血絲時,眼神更加凝重。

  「大夫,到底怎麼樣?孩子……孩子保得住嗎?」陳姨媽忍不住顫聲問道,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期待。

  秦老先生沒有回答她,而是轉向尤氏和顧連霄,沉聲問道:「敢問夫人、世子,這位姨娘今日可曾接觸過夾竹桃?或是誤食了與其汁液、花粉相關之物?」

  「夾竹桃?!」尤氏一愣,猛地像是想起了什麼,尖聲道,「暖房!是暖房那兩株!我不是明令禁止她靠近暖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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