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衝突
宴席那日,侯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蘇州有頭有臉的官紳人家幾乎到齊,都想親眼看看這位立下戰功、據說與皇帝「兄弟相稱」的顧世子,順便探探侯府如今的深淺。
宋堇作為世子夫人,一早便立在二門內廳,與顧母一同接待女眷。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織錦長裙,髮髻簡潔,只簪一支羊脂玉簪,在這滿屋珠光寶氣中顯得過於素淨。顧母瞥了她一眼,鼻間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轉頭對幾位知府、同知夫人笑得熱絡,將宋堇不著痕跡地擠到了身後。
宋堇並不在意,只垂眸靜立,耳中卻將周遭細語聽得分明。
「……瞧她那身打扮,哪裡像世子夫人,倒像個姨娘。」
「商賈庶女,能有什麼見識?世子回來還帶了個兒子,聽說生母雖沒了,可那孩子寶貝得跟眼珠子似的,這位呀,往後日子難嘍。」
「豈止難,我看這宴席……怕是有說道呢。你瞧那邊……」
宋堇順著那隱晦的視線望去,見方瑤一身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正扶著顧老太太的手臂,笑意盈盈地與幾位老封君說話。顧老太太竟也破天荒地拍著她的手,神態親昵。顧玉璋穿著簇新的寶藍小袍,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女眷中穿梭,被這個夸「機靈」,那個贊「虎父無犬子」。儼然已是侯府小主子的架勢。
而本該站在顧老太太身邊的顧連霄,目光時不時飄向方瑤母子,眼神溫和。偶爾與宋堇視線相接,便迅速移開,只剩一片複雜的淡漠。
綠綺氣得在宋堇身後微微發抖,低聲道:「夫人,她們欺人太甚!那方瑤今日打扮得比您還像正室!」
宋堇輕輕按住綠綺的手背,示意她噤聲。壓抑的情緒如潮水般在心底堆積,卻淬鍊得眸光愈發沉靜。她知道,這看似和樂的宴席,實則是為她鋪設的刑場。顧連霄、方瑤、甚至顧老太太,都等著在眾人面前,將她「賢良大度」的形象釘死,再將顧玉璋順理成章地推到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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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酒過三巡,戲台上一折熱鬧的《滿床笏》唱罷,顧連霄起身,舉杯向主桌的襄陽侯和幾位重量級賓客敬酒。一番感謝朝廷、感激父祖的場面話後,他話鋒一轉,目光柔和地看向正在吃糕點的顧玉璋。
「連霄戍邊五載,於家國有虧,尤其愧對父母妻室。幸而蒼天垂憐,留得一脈骨血在世間。」他聲音微哽,顯得情真意切,「此子名喚玉璋,今年四歲,聰穎伶俐,是我顧連霄的長子。這些年流落在外,受盡苦楚,每每思之,心如刀割。」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顧連霄和那孩子身上。有驚訝,有恍然,也有不少夫人投向宋堇的同情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顧老太太適時嘆了口氣,接過話頭:「這孩子命苦,生母福薄去得早。好在性子純孝,這些日子養在我跟前,倒是個知冷知熱的。我們侯府並非刻薄人家,既然是連霄的骨血,自然要認祖歸宗。只是……」
她停頓一下,看向宋堇,語氣「慈愛」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堇兒是連霄明媒正娶的妻子,玉璋的生母既已不在,這孩子理應交由堇兒撫養,記在嫡母名下。堇兒,你素來賢惠,定會好生待他,視為己出,對吧?」
所有的壓力,瞬間如山般壓向宋堇。
顧母假意抹淚:「堇兒,你就當可憐這孩子,也全了連霄一片愧疚之心。侯府不會忘了你的好。」
方瑤適時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對著宋堇方向,遙遙一拜,姿態卑微至極:「求……表嫂成全。」她身邊的顧玉璋,也睜著大眼睛,怯生生又期待地看著宋堇。
賓客們竊竊私語。
「世子夫人怕是不好拒絕吧?」
「拒絕便是善妒,不慈。這孝字大過天,嫡母撫養庶長子,天經地義。」
「聽說那五間旺鋪都給了她,也該知足了……」
顧連霄看著宋堇,眼神里有催促,也有隱隱的警告。他知道宋堇不願,但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由祖母和母親親自開口,她除了順從,別無選擇。只要她點了這個頭,顧玉璋的身份便過了明路,日後繼承家業也名正言順。至於宋堇的心情……顧連霄想,日後再多補償她吧。
壓抑到了極點。
宋堇緩緩站起身。她面色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溫順,走到席前,先向襄陽侯和顧老太太行了一禮。然後,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掃過顧連霄、方瑤,最後落在顧老太太臉上。
「祖母,母親,世子,」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驟然安靜的廳堂,「撫養世子血脈,本是堇兒分內之事。」
顧連霄鬆了口氣,方瑤眼底閃過得意,顧老太太面露欣慰。賓客們也覺得理所當然。
然而,宋堇話鋒一轉:「只是,堇兒有一事不明,想當眾請教世子,也請諸位貴客做個見證。」
顧連霄心頭一緊:「何事?」
宋堇直視他,一字一句問道:「敢問世子,顧玉璋的生母,究竟是何人?死於何時何地?以何身份葬於何處?可有官府戶籍銷錄或族譜除名的憑證?」
一連串問題,條理清晰,直擊要害。廳內頓時鴉雀無聲。
顧連霄臉色驟變:「你……你問這些做什麼?瑤……她早已難產而亡,這些都是傷心舊事,何必當著眾人提起!」
「傷心舊事?」宋堇輕輕重複,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悲哀的弧度,「世子,若她真的早已亡故,為何玉璋的眉眼舉止,與今日席上這位『方瑤表妹』,如此相似?為何玉璋脫口便喚『娘親』,而『表妹』對他照料關切,遠勝尋常表親?」
「轟——」如同冷水滴入滾油,席間瞬間炸開!
所有目光齊刷刷射向瞬間臉色慘白的方瑤,和驚慌躲到她身後的顧玉璋。再遲鈍的人也看出了蹊蹺!哪有什麼亡故的生母,這分明就是生母健在,且就在眼前!侯府這是要把外室子和外室,瞞天過海,硬塞給嫡妻當兒子養!
「宋堇!你胡言亂語什麼!」顧母尖聲呵斥,卻底氣不足。
顧老太太猛地攥緊扶手,呼吸急促。
顧連霄又驚又怒,他萬沒想到宋堇竟敢當眾撕破臉,更沒想到她觀察如此細緻!「你休要含血噴人!玉璋是仰慕表姨親切,方瑤是憐他年幼失母,有何奇怪!你分明是善妒,不願撫養玉璋,便在此污衊!」
「善妒?不願撫養?」宋堇眼中的溫順徹底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銳利,「世子說我善妒,那我便問問,我嫁入侯府五年,世子新婚之夜遠赴邊關,五年來書信全無。我操持家務,經營鋪面,供奉長輩,可有一日不盡心?如今世子歸來,帶回四歲孩兒,算算時間,正是離家不久便與他人珠胎暗結。我未曾質問世子薄情,未曾嫌棄孩兒庶出,只求一個明白——這孩兒的生母究竟是誰?是否真如世子和祖母所言早已亡故?若未亡故,今日這『表妹』又是何人?侯府欲以何名分安置她?這些,是我作為嫡妻,連問都不能問的嗎?」
她步步緊逼,句句在理,更將顧連霄新婚出走、五年無信、另有新歡的薄倖行徑攤在了陽光下。賓客們看向顧連霄的眼神已帶了鄙夷,看向方瑤更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外室子充嫡子,外室冒充表親登堂入室,還要逼嫡妻認下,這吃相太難看了!
「你……你強詞奪理!」顧連霄氣得發抖,卻無從辯駁。他確實理虧。
「夠了!」襄陽侯終於拍案而起,臉色鐵青。他狠狠瞪了一眼不成器的兒子和慌亂的母親,心中惱恨他們做事不密,更驚怒宋堇的突然發難。此事若處理不好,侯府聲譽掃地!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挽回局面:「堇兒,此事確有內情,連霄有他的不得已。方瑤……確是玉璋生母,因故未能迎娶,但連霄對她有責任。今日既然說開,侯府也不會委屈她。你身為嫡母,寬容大度,接納他們母子,侯府上下都會記得你的好……」
「父親,」宋堇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害怕,而是積壓太久終於爆發的痛楚,「您的意思是,要我這五年來獨守空房、打理家業、被下人輕視、被婆母刁難的正室夫人,不僅要接納夫君在外的血脈,還要與這位欺騙我、以『表妹』之名行妾室之實的方姑娘,姐妹相稱,共事一夫?甚至,死後還要同穴而眠?」
最後一句,她說得極輕,卻像一道驚雷,炸響在她自己心頭,也讓她眼神愈發決絕。夢中的窒息與絕望,歷歷在目。
她環視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看向臉色難看到極點的顧連霄,清晰而堅定地說道:「這樣的『好』,宋堇不敢要,也要不起。既然世子心中早有良人,父子情深,母子連心,宋堇願成全。今日當著蘇州眾位高朋的面,我,宋堇,懇請世子顧連霄,賜我一紙放妻書!」
「從此以後,婚嫁各不相干。我宋堇,絕不再做任何人的墊腳石,更不會與誰,死同穴!」
擲地有聲的話語落下,滿堂死寂。所有人都被這意想不到的決裂震撼了。誰也想不到,這看似柔弱可欺的商賈庶女,竟有如此膽魄,在侯府最意得志滿的宴席上,狠狠撕開了光鮮的假面,斬釘截鐵地要求和離!
顧連霄僵在原地,看著宋堇決絕而明亮的眼睛,心中第一次湧起巨大的恐慌和莫名的刺痛。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這個一直安靜待在侯府角落裡的妻子了。而他之前篤定的那些「補償」、「保護」,在她此刻的光芒下,顯得如此可笑和蒼白。
宴席不歡而散,侯府顏面盡失。而宋堇當眾求和離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夜之間傳遍了蘇州城。真正的衝突,才剛剛開始。
宴席風波過去半月,侯府上下仍籠罩在一片詭異的低氣壓中。顧玉璋被正式記入二房名下,雖仍住在侯府,待遇卻已天差地別。二夫人是個面甜心苦的,明面上不敢違逆侯爺,暗地裡對這小「嗣子」冷淡得很,吃穿用度剋扣不說,身邊伺候的人也換成了些不得力的粗使婆子。顧玉璋小小年紀,接連遭逢變故,又離了生母身邊,越發顯得畏縮陰鬱。
方瑤被徹底禁足在常香園,除了每日允許去看顧玉璋一個時辰,不得隨意走動。她哭過鬧過,但此次襄陽侯鐵了心,連顧連霄求情也無用。方瑤滿腔怨恨無處發泄,只能日夜咒罵宋堇,認定是她背後搗鬼,才害得他們母子分離,前程盡毀。
顧連霄的日子也不好過。流言雖未大範圍擴散,但那日宴席的醜聞已讓他成為同僚間隱晦的笑柄。更讓他煩躁的是父親的態度,除了必要的訓斥和公務交代,幾乎不再與他多言,反而對宋堇越發倚重,甚至將幾處原本由他母親掌管的田莊收益核對也交給了宋堇。這無疑是在打他的臉。
這日,顧連霄下值回府,經過花園,遠遠看見宋堇正站在荷花池邊,與管家低聲說著什麼。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素麵褙子,頭髮簡單綰起,只插了根白玉簪,側影清瘦挺直,在暮色中竟有幾分……陌生又疏離的韻味。他腳步一頓,忽然想起五年前新婚時,她似乎也是這樣安靜,甚至有些怯懦地站在廊下等他。是什麼時候起,她變得如此……冷漠而難以掌控?
他心頭莫名湧起一股煩躁,夾雜著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異樣情緒。他大步走過去。
管家見他過來,連忙行禮退開。宋堇轉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溫順平靜的表情,微微福身:「世子。」
「你在這兒做什麼?」顧連霄語氣有些生硬。
「回世子,侯爺吩咐核對西郊莊子的春播帳目,有些數目對不上,正與管家核實。」宋堇答得滴水不漏。
顧連霄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道:「近日外頭有些閒話,你可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