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看香婆


  就在這時,白羨安帶著大理寺的一干人等匆匆趕到。

  他臉色仍有些蒼白,手上包紮著紗布,但眼神清明,瞧著精氣神還算不錯。

  身後跟著兩個提著木箱的仵作,還有幾個手捧文書的書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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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進到後院,他先朝李懷信拱了拱手,又向蕭啟、謝韞玉等人見禮,目光這才落向那口黑漆棺材。

  「謝大人,」白羨安看著謝韞玉,聲調不高也不低,

  「陛下有旨,此案由謝大人主理,我等聽候差遣。不知大人可有章程?」

  謝韞玉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回答。

  聽候差遣,意思就是你拿主意,我照辦。既不得罪人,也不擔責任。

  滑頭。

  他眼角餘光掃向蕭啟等人,發現這些人儘管神色各異,也都跟商量好了似的,一語不發。

  儘管早在聽到聖上下令時,心中早有準備,此刻見到蕭啟等人態度,謝韞玉仍然心中不大爽利。

  這些人,個頂個的有本事,卻一個個地都在這充起大尾巴狼。

  誰都不吭聲,就等著看他出醜呢!

  謝韞玉沒有立即開口,再次看向棺木中的屍首。

  李君策渾身浴血,身上的皮膚……

  並非如先前阮家那具屍身一般被人整張剝去,而是像被什麼東西反覆剮過。

  像是有人用一張極細極密的漁網,生生勒進了他的皮肉,而後用力撕扯。

  一道道縱橫交錯的裂痕布滿了他的全身,從脖頸到腳踝,沒有一處完好。

  裂痕邊緣的皮肉翻卷著,發黑髮紫,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又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內而外地撕裂。

  可偏偏,他的臉是完好的。

  那張臉蒼白如紙,卻完整無缺,眉眼鼻唇俱在,甚至能看清他生前的模樣——

  眉目英挺,本應是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可此刻,那雙眼睛瞪得極大。

  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突出來,死死地盯著上方,像是死前看見了什麼極為可怖的東西。

  死不瞑目。

  那嘴也張得太大了。

  大到超出了正常人能張開的限度,下巴幾乎要脫臼,仿佛要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喊出什麼話來。

  謝韞玉走上前。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墊著手,俯下身,將手指探入那圓張的口中。

  片刻後,他收回手,面色沉凝如水。

  「他舌頭沒了。」

  他的聲音平靜,卻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凜。

  李懷信的身子猛地一晃,扶住了棺沿才勉強站穩。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跟在小鄭氏身後奔出的鄭氏聽到這話,身子一軟,直接往後倒去。

  「四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的兒啊……」

  李灼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母親,眼眶裡的淚又涌了出來,卻死死咬著唇,沒有哭出聲。

  小鄭氏更是嚎啕大哭,一邊哭一邊罵:

  「天殺的妖人!天殺的雲昭!我四郎死得這麼慘,你不得好死啊——」

  她的聲音悽厲而尖銳,像是被人剜了心肝一般。

  「夠了!」李懷信一聲暴喝。

  小鄭氏被他這一喝嚇得噎住,哭音效卡在喉嚨里,變成一陣難聽的抽噎。

  李懷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劇痛,轉身看向那個一直垂首站在角落裡的年輕武官。

  那是李君策的部下,雲州守備司的提調官,姓周,單名一個銳字。

  此番正是他帶著幾個親兵,護送李君策的屍身回京。

  周銳雙眼通紅,臉上淚痕未乾,見英國公看向自己,連忙上前幾步,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國公爺!」他重重叩首,聲音哽咽,「屬下該死!屬下沒能保護好李大人,罪該萬死!」

  李懷信看著他,沉聲道:「起來說話。把當時的情形,一五一十說來。」

  周銳站起身,目光落在棺中那張臉上,只一眼,眼淚便又涌了出來。

  他死死攥著拳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可那顫抖還是藏不住。

  原來,月前雲州邊境有些不安穩,李君策奉命帶兵進山操練。

  那山名叫蒼莽山,山深林密,人跡罕至,是雲州與相鄰的蔚州交界之處。

  他們每日在山中穿行,紮營操練,一連數日,並無異常。

  直到那天午後。

  「那天……那天本來好好的,日頭也大,弟兄們操練完了,都在營里歇著。」

  周銳的聲音發著抖,「可突然之間,天就黑了。」

  他抬起眼,目光里滿是驚恐:「不是慢慢黑的那種,是一下子就黑了。

  狂風大作,颳得帳篷都要飛起來。

  雷聲隆隆的,一聲接一聲,震得人耳朵都要聾了。

  那雷……那雷打得邪性,不往別處打,專往咱們營地附近劈。

  一道接一道,把幾棵老樹都劈得焦黑。」

  「那天晚上,我們都不敢睡。

  到了半夜,突然聽見李大人營帳里傳來一聲慘叫。」

  周銳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被那晚的記憶攫住了喉嚨:

  「我和幾個兄弟想進去看看,剛走到帳門口,就聽見李大人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他說……他說……」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那晚的聲音:

  「都別進來!誰想進來,就是想害我死——!」

  「我們不敢進去,就在帳外守著。

  後半夜再沒聽見動靜,我們以為沒事了。

  誰知道……誰知道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我們照常去李大人帳前候著,可等了半天也不見人出來。

  我壯著膽子掀開帳簾一看——」

  他的眼淚又涌了出來,話堵在喉嚨里說不下去。

  身後一個士兵接過話頭,聲音也帶著哭腔:「帳里沒人。

  床上地上全是血,暗紅色的,一大片。我們就知道……就知道出事了。」

  「我們找啊,找啊,把蒼莽山翻了個遍,把方圓幾十里都找遍了,可就是找不到李大人。

  一連找了幾日,什麼也沒找到。我們都以為……都以為……」

  他說著,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周銳緩過一口氣,繼續道:「直到三天前,我們接到消息,說有人在雲州與蔚州交界的飛狐峪里,發現了李大人的屍身。

  我帶著弟兄們趕過去,就看見……就看見李大人他……」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轉過頭,死死盯著棺中那張臉,淚水橫流。

  飛狐峪?

  那地方蕭啟知道,是兩州交界處,一條極為險峻的山谷。

  因沼澤遍布,盛產飛狐而得名。

  說罷,周銳從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雙手呈上。

  那是一塊撕下來的衣角,粗布質地,沾滿了已經發黑的血跡。

  趙悉接過那塊布,與蕭啟對視一眼。

  布面上,用血跡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

  「雲昭害我」。

  那字跡潦草得幾乎難以辨認,筆畫顫抖,仿佛是在極度的痛苦與虛弱中,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寫下的。

  蕭啟皺了皺眉。

  他與趙悉對視的那一眼裡,滿是凝重。

  李君策的死,著實蹊蹺。

  而且這般慘死,最後竟然指向雲昭。

  儘管他們心知肚明,這是有人栽贓陷害。可所圖為何?

  若想陷害雲昭,京師之中勛貴人家何其多也!

  隨便選一個與雲昭有舊怨的,或者近來交集頗多的,豈不是更方便,也更能做實罪名?

  為何偏偏選中李君策?

  一個遠在雲州的守備,數年不曾回京,與雲昭素無交集,無冤無仇。

  這般大費周章地布局,就為了把罪名扣到雲昭頭上?

  這事委實怪得很。

  李懷信此刻開口,聲音沙啞卻沉穩:「四郎營帳之中,可有其他異常?」

  周銳道:「有。床邊地上有暗紅的血漬,不是一灘,而是星星點點的,像是噴濺出來的。

  結合前一晚有人聽到的那聲慘叫,我們都懷疑那時李大人已經被咒術所傷,吐血所致。」

  李懷信皺起眉。

  蕭啟看得分明,李懷信的神情,分明是不信。

  李懷信此人,蕭啟還是比較了解的。

  他為人稱得上剛正,行事粗中有細,但一向厭憎神神鬼鬼之事。

  譬如月前那次,李灼灼在昭明閣門口鬧得那出「陰桃花」之事,事後雲昭將人扣在昭明閣,祛邪養病,本意是為李灼灼著想,也為行事方便。

  但李灼灼之所以頗為順從,也是因為家中除了母親鄭氏,其他人在李懷信這位家主的影響下,誰都不敢輕易言及玄異之事。

  眼下,儘管眼見李君策死狀悽慘,但聽小鄭氏和周銳先後提及「咒術」,他都不怎麼樂意接話。

  明顯很不相信這種說法。

  事實上,若不是親身經歷多次,放在從前,蕭啟也難以相信這些玄異之事。

  謝韞玉這時問:「這咒術的消息,是誰傳出來的?」

  周銳道:「當時一同去尋李大人屍身的,有二十幾個弟兄。

  其中一個,他家在蔚州鄉下,家中老母是個神婆,從小耳濡目染,知道些門道。

  他說李大人死得蹊蹺,不像是尋常的兇殺,倒像是被人施了咒。起初大家也不信,可後來……」

  他頓了頓,看了李懷信一眼,小心翼翼地繼續道:

  「距離飛狐峪最近的那個縣令,姓覃,是當地的瑤人,對這些事深信不疑。

  他當即出面,他請來了當地最有名的『看香婆』,說是能招魂問事。」

  「那看香婆在發現李大人的地方設了香案,燒了符紙,跳了半個時辰的大神,最後說……說把李大人的魂招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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