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你講均衡,我搞失衡
陳北被帶走之後,江城安靜了下來。
一種死人般的安靜。
獨眼龍蹲在廢品回收站門口,抽著半截煙屁股,感覺渾身不得勁。
街上的人走路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抬腿,落腳,手臂擺動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媽的,跟奔喪一樣。」他小聲嘀咕。
旁邊一個拾荒者推著小車路過,聽到他的話,腳步頓了一下。
那人面無表情地扭過頭,手腕上的電子表閃過一道藍光。
「市民龍一,你的言論存在-0.012的價值偏離,建議修正。」
冰冷的聲音從那拾荒者的嘴裡說出來,卻不帶半點他自己的音調。
獨眼龍嚇得一哆嗦,趕緊把煙屁股踩滅。
「我操,這他媽是人是鬼?」
整個城市,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每個人都成了提線木偶。
這就是「絕對均衡力場」。
它不殺人,它只是抹掉所有不該有的念頭,所有「價值不高」的行為。
憤怒、悲傷、懶惰、甚至連開個玩笑,都會被系統判定為「熵增」,然後被力場強制撫平。
「老公,我餓。」
「歲月閣」里,林晞雪趴在櫃檯上,像條脫水的魚。
她手裡的次元終焉幡,暗淡得像一塊用了幾十年的抹布。
「這破地方,連口泔水都餿了。」她有氣無力地抱怨,「寡淡得跟白開水一樣,連個鹹味兒都沒有。」
空氣里,所有情緒都被磨平了。
喜怒哀樂,貪嗔痴怨,全都變成了一個統一的,冰冷的念頭:價值。
做什麼最有價值。
怎麼想最有價值。
林晞雪感覺自己快要被這種「無味」給噎死了。
夜梟騎著他的破三輪,慢悠悠地穿過死寂的街道。
他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壓力,像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擠過來,試圖把他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也給捋直了,燙平了。
他眉心那個看不見的混沌時鐘印記,開始發燙,那根指針瘋狂地亂轉,像個喝醉了的瘋子。
「想給我上發條?」
夜梟咧嘴笑了笑,停下三輪車。
他什麼都沒做,只是任由眉心的印記,將那股灼痛感,沿著一種古怪的頻率,擴散了出去。
沒有聲音,沒有光。
只有一道看不見的,扭曲的波紋,像投入水裡的鹽,無聲無息地融入了整個城市的「絕對均衡力場」。
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走在斑馬線上,步履精確得像個機器人。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價值分:87.431。
一個完美的,符合他社會精英身份的數字。
下一秒,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電子表上的數字,變成了一個他只在數學書上見過的符號:π。
「3.1415926…這是什麼玩意兒?」他懵了。
他身旁,他同樣步調一致的妻子,也停了下來,一臉驚恐地指著自己的手腕。
「老公,我的表壞了,它說我『404 Not Found』!」
兩個被法則馴化得完美的木偶,第一次在街上吵了起來。
「怎麼回事?我們的價值呢?!」
「系統出錯了?這不可能!」
棚戶區。
獨眼龍正唉聲嘆氣地搬運一堆廢棄鋼材,他感覺自己像個上了弦的鬧鐘,只想快點幹完,多掙0.01個價值分。
突然,他感覺手上一輕,周圍的景象飛快地閃過。
他只眨了一下眼,面前小山一樣的鋼材,就全都搬到了另一邊的卡車上。
「我……我操?」
他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空空如也的地面,整個人都傻了。
他剛剛,好像只用了一秒鐘,就幹完了平時要一小時才能幹完的活兒。
「發財了!夜哥顯靈了!」
他興奮地剛想大叫,一腳踏出了剛才那片區域。
世界,瞬間慢了下來。
他張開的嘴,像是被按了0.5倍速播放,一個「我」字,拖了足足五秒才說出口。
他看著一個工友,像電影慢動作一樣,把一個螺絲擰進螺母,整個過程花了大概半分鐘。
「這……又是怎麼回事?」獨眼龍感覺自己的腦子不夠用了。
網吧里。
李赫「嚯」的一聲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死死盯著屏幕上那片已經變成瀑布的數據流。
「夜哥!牛逼!」他的聲音都在抖,「你幹了什麼?!」
「你把『均衡力場』給搞『失衡』了!」
李赫指著屏幕上那顆正在瘋狂閃爍,顏色在紅藍綠之間變成迪斯科燈球的CPU圖標,語無倫次地喊道。
「它瘋了!它想計算出一個絕對均衡的結果,但你往它的公式里扔了一堆隨機的時間變量!」
「有的地方時間快得飛起,有的地方慢得像烏龜爬!它算出來的價值分,一會兒是圓周率,一會兒是亂碼,它那顆自以為是的CPU,快要燒了!」
「你他媽把它的超級計算機,變成了一個巨型的、沒人知道下一秒會搖出什麼的……老虎機!」
「歲月閣」里。
林晞雪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睛瞪得溜圓。
「來了!」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種近乎貪婪的,陶醉的表情。
「對,就是這個味兒!」
不再是寡淡的白開水。
而是一種全新的,從未嘗過的味道。
是那個西裝男人看著自己的價值分變成「π」時的那種,世界觀崩塌的「迷茫」。
是那個女人發現自己「404 Not Found」時的那種,找不到自我定位的「驚恐」。
是獨眼龍在時間快慢之間,那種不知所措,不知道該相信自己還是相信系統的「混亂」。
這些情緒,不再是單純的喜怒哀樂。
而是在絕對理性崩塌之後,重新萌發出的,帶著泥土腥味的,最原始的「自我意志」!
「這可比之前的開胃小菜,勁兒大多了!」
林晞-雪手中的次元終焉幡,猛地爆發出刺眼的幽光,像一張餓了三百年的嘴,瘋狂地吞噬著城市裡每一個角落裡,新生的,無比鮮活的情緒。
江城市中心廣場上空。
那個由純粹邏輯光流構成的「均衡者」,再次現身。
可這一次,它的身形不再穩定。
它的身體像一個信號不良的投影,在實體和虛幻之間瘋狂閃爍,組成它身體的那些邏輯光流,像一鍋煮沸了的粥,胡亂翻滾。
「警……告……」
它那宏大冰冷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卡頓和雜音。
「偵測……到……到……高維……時間……悖論……」
「核心……核心……天平……結構……失……衡……」
它那作為核心的,象徵絕對公平的天平虛影,正在它體內劇烈地,毫無規律地左右搖晃,像一個隨時會散架的破爛。
這個代表著絕對秩序與理性的存在,第一次,在它自己創造的世界裡,感受到了它無法計算,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東西。
未知。
以及,從未知中誕生的……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