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你寫黑稿,我開直播


  陳北扔掉手裡那個磨禿了皮的排刷,抹了一把臉上的油彩。

  暗紅色的顏料順著他的鼻尖滴進泥水裡,冒出一股子奇怪的腥氣。

  

  「畫完了。」

  他拍了拍發酸的胳膊,看著身後那堵搖搖欲墜的爛尾樓。

  整面牆被厚重的色彩蓋住,像是一塊從地獄裡揭下來的陳年老皮。

  夜梟坐在旁邊的廢鐵堆上,咬了一口剩下的和牛包子。

  「動靜弄得有點小啊,陳北。」

  陳北嘿嘿樂了兩聲,指了指天空。

  「夜哥,這畫不是給人看的,是給這城看的。」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帶著電線的黑色方塊,按在牆皮的裂縫處。

  與此同時,江城北區,點金大廈頂層。

  王梓濤正盯著手裡的紅酒杯,看著液體在玻璃壁上掛出一圈紅痕。

  「少爺,全城的公關都動起來了。」

  趙誠推門進來,擦著腦門上的虛汗。

  「那幫拾荒者的黑料已經頂上了熱搜榜首,評論區全是罵他們的。」

  「現在全江城都覺得南郊那是垃圾堆里的毒瘤,必須鏟掉。」

  王梓濤抿了一口酒,嗓子眼裡出一聲悶哼。

  「名聲搞臭了,剩下的就是動刀子了。」

  話音剛落,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突然亮起一陣刺目的白光。

  王梓濤下意識擋住眼睛,酒杯里的紅酒晃了大半出來。

  他推開桌子衝到窗前,整個人僵在原地。

  對面的摩天大樓,原本播放著昂貴香水的巨型幕牆,現在變成了一面巨大的鏡子。

  不,那不是鏡子,那是南郊廢品站的那堵爛牆。

  由於李赫的信號干擾,陳北那幅《盛宴》被一比一地投影在了全城的玻璃幕牆上。

  畫面左邊,幾個缺牙的老頭圍著油桶火堆,手裡抓著流油的肉塊,笑得沒心沒肺。

  右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蹲在金幣堆成的大山上,正張開大嘴吞吃著那些發臭的錢。

  那個男人的臉,被畫得極長,五官扭曲得像是被開水燙過的塑料。

  最要命的是,那男人的領帶上,清清楚楚畫著王氏集團的家徽。

  「這……這是什麼東西!」

  王梓濤嘶吼著,伸手去抓窗戶上的百葉窗。

  「快!讓技術部掐斷信號!把電源拔了!」

  趙誠抖著手,屏幕上全是一串串瘋狂跳動的紅色代碼。

  「少爺……斷不掉!信號是從市政底層協議里冒出來的!」

  「它們把這些畫定義成了『城市背景光能補償』,只要天沒塌,這畫就一直亮著!」

  此時,全江城的手機再次發出悽厲的震動。

  原本那篇謾罵廢品幫的黑稿,在被點開的一瞬間,自動跳到了一個直播間。

  屏幕里沒有濾鏡,只有一段晃動的鏡頭。

  畫面的一側,是王梓濤在頂級會所里,摟著名媛,往價值十幾萬的香檳里扔冰塊。

  畫面的另一側,是一個沒腿的殘疾人,正在南郊的泥地里,用手一點點摳著報廢電路板。

  視頻底下,一排大大的紅字像是在滲血:

  【誰在喝你的血?誰在吃你的肉?】

  一段用冷冰冰的合成音念出的旁白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你為了一個月三千塊的積分,每天在格子裡坐十六個小時。」

  「他為了今天下午的一場球賽,直接燒掉你三十年的養老金。」

  「如果你覺得這種生活是天理,那我就給你看點不講道理的。」

  直播畫面一轉,切到了廢品站。

  獨眼龍正領著一幫漢子,把剛從王家貨車上卸下來的和牛,一塊塊分給那些排隊的拾荒者。

  一個老太太接過肉,手哆嗦著,對著鏡頭抹眼淚。

  「以前……以前這肉是神仙吃的,俺們這輩子都沒聞過味兒。」

  「多虧了夜老闆,俺今天想給孫子包頓餃子。」

  評論區原本瘋狂刷屏的咒罵,在這一瞬間停滯了。

  過了幾秒,一條藍色的彈幕緩緩飄過。

  「原來……咱們扔掉的垃圾,在人家那兒能換條命?」

  王梓濤看著那些彈幕,氣得一腳踹在辦公桌腿上。

  「給我封號!把這些帶節奏的全部永久封禁!」

  趙誠哭喪著臉,癱在地上。

  「少爺,封不過來……全城一半以上的人都在這直播間裡。」

  「而且……二叔的電話打過來了。」

  王梓濤看著屏幕上跳動的「王景輝」三個字,手抖得像在篩糠。

  他接通電話,還沒開口,那邊傳出一陣摔碎茶杯的聲音。

  「王梓濤,你是不是覺得王家的臉皮夠厚,能讓你在上面拉屎?」

  王景輝的聲音壓抑到了極點,像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

  「一個小時,我要在新聞里看到那片垃圾場消失。」

  「既然你講法律講不通,那就讓暴力去收場。」

  「我已經讓市局成立了專項小組,帶著那份『破壞公共安全』的紅頭文件去抓人。」

  「如果這次你再搞砸了,你就留在江城掏下水道吧。」

  電話掛斷。

  江城的夜空里,第一聲警笛劃破了死寂。

  十幾輛閃著紅藍燈光的黑色防暴車,從警務大樓魚貫而出。

  沉重的輪胎碾過柏油路,帶起一陣肅殺的涼風。

  這些車隊掠過燈火輝煌的市中心,直直地朝著南郊那片被紅光覆蓋的黑暗駛去。

  此時,廢品站門口。

  林晞雪坐在搖椅上,搖著那把破摺扇。

  她仰起頭,鼻翼動了動,臉上露出一個讓人發毛的笑。

  「來了,老公。」

  「這味道真是有勁兒,那一股子『伸張正義』的虛偽勁兒,中間還夾著點小算盤的算計味。」

  「這種發了酵的情緒,嚼起來最脆。」

  夜梟站在油桶旁,手裡擺弄著那個生鏽的擴音器。

  他聽著遠處越來越近的警笛聲,把最後一口包子咽了下去。

  「陳北,畫收起來。」

  陳北應了一聲,在牆根底下按了個按鈕。

  那幅巨大的《盛宴》瞬間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全城的大屏幕上,整齊劃一地跳出了一個俯瞰視角。

  那是廢品站的實時監控。

  視角正對著那片被鐵絲網圍起來的空地。

  「大傢伙兒都別忙著回家睡覺。」

  夜梟拿起擴音器,對著空無一人的黑暗說了一句。

  他的聲音通過李赫的信號,直接灌進了全江城人的耳朵里。

  「王少爺說咱們這兒有毒,要來給咱們排排毒。」

  「既然是演戲,那咱就演得真一點。」

  遠處,帶頭的防暴車一個甩尾,橫在了回收站的大門口。

  幾個穿著黑色戰術服、全副武裝的漢子跳下車。

  領頭的男人手裡舉著一張蓋著大紅公章的文件,大步流星地走上泥濘。

  「夜梟!你涉嫌有組織盜竊、蓄意破壞城市物流體系、擾亂公共秩序!」

  男人喊得震天響,手裡的手銬晃得刺眼。

  「跟我們走一趟吧!」

  幾十個防暴隊員端起防暴盾牌,排成一排,步步緊逼。

  獨眼龍拎著鋼管想衝上去,被夜梟一個眼神攔住了。

  夜梟往前走了兩步,鞋底在爛泥里發出黏糊糊的動靜。

  他看著那個領頭的,歪著頭,指了指天上的大屏幕。

  「長官,這麼大的排場,王少爺給了你多少公假費?」

  領頭的男人臉色變了變,猛地拔出腰間的警棍。

  「少廢話!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你的那些小把戲在這兒沒用!」

  夜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紅藍閃爍的光影里顯得有些陰森。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這話我愛聽。」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黑暗打了個響指。

  「李赫,給長官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公共秩序』。」

  隨著他這一指。

  原本圍著看熱鬧的拾荒者們,突然整齊劃一地動了。

  他們沒有反抗,也沒有逃跑。

  每個人都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整整齊齊地碼在腳底下的泥地里。

  那是這些天他們從各處收集來的、點金資本之前的帳本殘頁。

  一張,十張,百張。

  密密麻麻的白紙在地上鋪開,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白色地毯。

  每一張紙上,都清清楚楚地寫著那些曾經被抹掉的債務和被剋扣的撫恤金。

  那個領頭的男人低頭看了一眼,眼皮猛地一跳。

  他看到最上面的一張紙上,赫然印著他家親戚的名字,那是前年點金大廈工傷賠償的私了協議。

  「你……你想幹什麼?」

  夜梟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

  「不想幹什麼,就是想請長官幫個忙,當個裁判。」

  「這兒有幾萬份『天理』,你要不要一份份稱一稱?」

  此時,全城的手機屏幕里,觀眾的數量已經突破了江城的人口上限。

  原本嘈雜的評論區,此時竟然安靜得沒有一條彈幕。

  所有人都在隔著屏幕,看著那個站在廢鐵堆前面的男人。

  林晞雪在那邊輕聲笑了一下。

  「老公,這鍋湯快開了,那種想動手又不敢動、想認慫又沒臉的糾結感……真香。」

  警隊的長官死死抓著手裡的紅頭文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著那一地的帳本,又看著四周那些沉默得像石頭的拾荒者。

  幾十個紅色的雷射點,突然出現在那些防暴隊員的胸口。

  那不是狙擊手。

  那是李赫利用周圍所有廢舊掃描儀改造成的邏輯鎖定點。

  只要夜梟一個念頭,這些人的邏輯感官就會瞬間坍塌成像素塊。

  「抓我,還是收帳?」

  夜梟把擴音器頂在長官的下巴上。

  「選一個,王家那兒好交代,我這兒……也不難辦。」

  空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抽乾了。

  遠處的江城,燈火依舊。

  但誰都知道,今晚過後,這城的脊梁骨,怕是換了主人。

  長官手裡的那張紅頭文件,在細雨里被浸得濕透,邊緣開始捲曲。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遠處那個高聳入雲的點金大廈。

  那裡的燈光,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帶走!」

  長官最終還是咬著牙擠出了兩個字。

  但他沒去看夜梟,而是看向了腳底下那片雪白的「地毯」。

  「把這些東西,也都給我帶回去!」

  夜梟聽完,笑了笑,伸出雙手,大大方方地合在一起。

  「行啊,去大牢里吃頓好的,順便把王家的那點破事兒,也給大家好好講講。」

  他被推上防暴車的一瞬間。

  全城的所有屏幕突然變黑,最後跳出一個巨大的、帶著笑臉的瓶蓋。

  瓶蓋底下寫著一行字:

  【好戲才剛開場。】

  王梓濤在辦公室里,看著黑掉的屏幕,整個人無力地滑到在地毯上。

  他知道,抓了夜梟,可能才是他這輩子犯過最大的錯誤。

  風,在廢品站里呼嘯。

  林晞雪慢慢站起身,拍掉旗袍上的灰。

  「走吧,獨眼,咱們也得換個地方吃飯了。」

  黑夜裡,幾百號拾荒者開始默默地收拾地上的紙張。

  他們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要把這黑夜撕開的狠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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