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舊帳結清,新客上門


  記號筆在白紙上劃出的聲音刺耳,像生鏽的鋸片磨過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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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景龍跪在爛泥里,半截身子被雨水和血跡打透,唐裝緊緊貼在脊梁骨上。

  他的手抖得握不住筆桿,指尖溢出的鮮血糊住了筆尖,在紙上留下粘稠的長弧。

  「寫。」

  夜梟低頭看著他,語氣平穩。

  王景龍嗓子眼裡擠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動靜,艱難地在那張紙上落筆。

  「王家……欠江城……一個公道……」

  這幾個字歪歪扭扭,筆畫裡透著一股子絕望的死氣,最後一橫直接斜到了紙邊外。

  王景龍放下筆,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龍骨的紙片,猛地癱倒在污泥中。

  他抬起那隻滿是劃痕的手,在大紅色的「欠」字上狠狠按了下去。

  指紋里的血跡瞬間洇開了,像一朵在廢紙上炸開的殘花。

  在那道紅印按實的瞬間,王景龍裸露在外的皮膚迅速乾癟下去。

  原本紅潤的臉頰塌陷成兩個深坑,黑色的老人斑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額頭上蔓延。

  他嘴裡的牙齒晃動著,脫落,掉在泥水裡發出輕微的悶響。

  所有的威嚴、秩序、還有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勁兒,全順著這枚手印泄了個乾淨。

  「寫完了?」

  夜梟彎腰撿起那張紙,吹了吹上面還沒幹透的血跡。

  他把欠條疊好,塞進兜里,順手拍了拍王景龍那顆已經花白的腦袋。

  王景龍一動不動,渙散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泥地里的碎玉片,嘴唇蠕動卻發不出聲。

  「景輝……帶他走。」

  夜梟轉過頭,看向縮在轎車保險槓後面的王景輝。

  王景輝打了個激靈,連滾帶爬地衝過來,卻在離夜梟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剎住車。

  他看著癱在地上的大哥,又看看夜梟手裡那張輕飄飄的紙,褲腿都在打顫。

  「別……別殺我,我帶他走,我現在就帶他走!」

  王景輝嗓門尖細,伸手架起王景龍的胳膊,卻發現對方輕得像一捆乾柴。

  他咬著牙,把王景龍拖進那輛滿是泥點的轎車后座,動作慌亂得像在搬運一件廢品。

  「告訴你們王家,江城這片地,從今天起姓『民』。」

  夜梟把手揣進兜里,盯著王景輝的眼睛,眼神里沒什麼溫度。

  「地頭的規矩換了,以後別來了,再來就按廢舊物料處理。」

  王景輝哪裡還敢接話,他鑽進駕駛座,瘋狂擰動鑰匙,發動機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黑煙從排氣管里噴出來,紅旗轎車搖搖晃晃地衝出棚戶區,在泥路上留下兩條歪斜的印記。

  周圍的拾荒者們慢慢聚攏過來,盯著那輛消失在霧氣里的豪車,半晌沒人說話。

  獨眼龍拎著鐵鉤子,看著滿地的廢報紙和那個摔碎的紫檀木盒。

  「夜哥,這老傢伙真就這麼放了?」

  他吐掉嘴裡的草根,眼裡還帶著一股子沒散盡的邪火。

  夜梟踢開腳邊一塊寫著「王權」的玉石碎片,碎片滾進水溝里,很快就沒了影兒。

  「他那根『道』斷了,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他抬頭看向那棟已經崩塌了一半的王氏大樓,殘骸還在冒著煙。

  「規矩沒了,這城裡原來的那些條條框框,現在全成了廢紙。」

  李赫從那堆報廢發電機後面跑出來,手裡抱著一台屏幕裂了縫的電腦。

  「夜哥,王家的帳戶正在大面積註銷,但這不重要。」

  李赫指著屏幕上瘋狂跳動的綠色代碼,臉色白得有些嚇人。

  「那種『絕對理性』的壓制感消失了,我感覺現在的江城,像個漏風的大篩子。」

  林晞雪在旁邊伸了個懶腰,次元終焉幡收攏在背後,旗面流淌著某種灰敗的光。

  她走到夜梟身邊,鼻翼扇動著,露出一個極其滿足的表情。

  「老公,剛才那頓『正餐』真不賴。」

  她舔了舔嘴角,瞳孔里閃爍著一顆淚珠狀的符文。

  「這種『根源級』的迷茫,味道比那幫財閥的貪婪要醇厚得多。」

  「王景龍那老頭這輩子信的東西全碎了,這股子絕望感,嚼起來真帶勁。」

  話還沒說完,林晞雪突然打了個飽嗝,幾縷淡淡的白氣從她嘴裡逸散出來。

  「不過……這菜好像還沒上全呢。」

  她猛地抬頭看向天空,原本旋轉的漩渦並沒有因為大樓的倒塌而消散。

  反而,漩渦中心的冷光變得更加凝聚,呈現出一種讓人骨頭縫裡冒涼氣的藍白色。

  夜梟也抬起了頭,他能感覺到,眉心的混沌時鐘正在瘋狂震動。

  那種震動頻率極高,幾乎要貼著他的頭蓋骨鑽進腦仁里。

  空氣里那種銅鏽味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乾燥、極其死板的電子焦味。

  「李赫,看緊你的屏幕。」

  夜梟的手下意識地攥住了兜里那根生鏽的鐵釘,指尖感受著金屬的冰冷。

  李赫的雙手飛快拍打鍵盤,筆記本的風扇發出刺耳的嘯叫聲。

  「夜哥!系統在重組!它跳過了『均衡者』和『計時官』的所有協議!」

  「它正在激活一個最高權限的清理程序……這個程序的編號是『零』。」

  「它不講道理,它只負責抹除所有『定義外』的存在!」

  夜梟聽著李赫的喊叫,看見天空中的雲層被一道透明的力場推開。

  那種感覺就像有一隻巨大的熨斗,正在平鋪江城這塊滿是褶皺的布料。

  凡是熨斗經過的地方,無論是廢墟、塵土、還是那些還沒散去的煙霧,全部憑空蒸發。

  不,不是蒸發,是直接從視網膜里消失了,連個渣子都沒剩下。

  「雪兒,退後。」

  夜梟往前邁了一步,擋在林晞雪身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個下沉的透明力場。

  「獨眼,帶兄弟們鑽進地下排水渠,最深的那層,快!」

  獨眼龍見勢不對,吼了一嗓子,領著那一群拾荒者瘋了似的往黑黝黝的井口裡鑽。

  轉眼間,原本喧鬧的廢品回收站只剩下夜梟、林晞雪和守著電腦的李赫。

  透明力場下沉到離地面不到十米的位置停住了,整片空間的重力瞬間翻了幾倍。

  「檢測到……嚴重敘事污染。」

  一個沒有任何感情、甚至分不出性別的聲音在所有人腦子裡直接炸響。

  這聲音不像說話,更像是幾萬台印表機同時在白紙上吐出黑色的色塊。

  「邏輯點……偏移……百分之三百二十七。」

  「啟動……絕對清理……修正……開始。」

  夜梟冷笑一聲,眉心的混沌時鐘印記猛地亮起,暗紅色的光芒在他腳下鋪開。

  他把那根生鏽的鐵釘猛地刺進腳下的爛泥地里,一股子混沌的氣息順著裂縫往外鑽。

  「修正?老子這兒不歸你們修。」

  夜梟盯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嘴角掛著那一抹慣有的嘲弄。

  「李赫,幫這個程序開個後門,請它吃點不一樣的。」

  李赫在那邊吼了一聲,電腦屏幕直接燒壞了一角,爆出一團黑煙。

  「後門開了!我把江城這幾十年攢下來的所有『無用數據』都塞進去了!」

  「那些廢報紙、爛電錶、還有死掉的邏輯……全給它砸過去!」

  夜梟聽著這話,猛地抬頭。

  他看見在那透明的力場上方,無數垃圾的幻影憑空出現。

  那些原本被王家定義為「零價值」的廢品,此刻化作漫天的陰影,撲向那道絕對理性的光。

  碰撞並沒有發出巨響,反而是一種讓人耳膜發癢的滋滋聲。

  林晞雪抓緊長幡,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公,這道『菜』太硬了,它根本沒有情緒。」

  「它就是一個純粹的、壞掉的、只會殺人的計算器。」

  夜梟沒吭聲,他看著那透明力場被那些垃圾數據撞出了一道淺淺的凹痕。

  凹痕處,一點黑色的斑點正在迅速擴散,像是掉進清水裡的墨汁。

  那是屬於他的「混亂」,正在試圖癱瘓那個所謂的「絕對修正」。

  「你既然覺得這裡髒,那我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垃圾場。」

  夜梟咬碎了嘴裡的菸頭,一股子辛辣的味道順著喉嚨往下灌。

  他猛地拔出那根生鏽的鐵釘,身形在空氣里變得模糊重疊。

  天空中的漩渦再次劇烈顫動,那道藍白色的光柱邊緣開始崩碎。

  在那光芒的裂縫中,一個穿著深色制服、全身卻是由無數跳動的馬賽克組成的虛影,緩緩垂下了頭。

  那虛影手裡沒有任何武器,只有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印章。

  印章底部刻著的符號,沒人能看懂,卻透著一股子把萬物歸零的殺機。

  「發現……病毒母體。」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死板。

  「判定……不可回收……直接……格式化。」

  夜梟站在光影交織的廢墟里,手裡那根生鏽鐵釘發出一聲悽厲的顫鳴。

  他看著那個緩緩壓下的印章,眼神變得異常清醒。

  「格式化?」

  他舔了舔牙齒,嘿然一笑。

  「那也得看你這把『刻刀』,夠不夠利索。」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迎著那個足以抹殺一切的虛影撞了上去。

  李赫的電腦徹底炸了,林晞雪的長幡猛地展開,覆蓋了方圓百米的黑暗。

  江城的地下,原本沉寂的排水系統里,無數個生鏽的井蓋同時發出了撞擊聲。

  這場舊帳結清後的餘波,才剛剛燒到了最燙手的地步。

  遠處的大樓殘骸間,一道紅色的燈光亮起。

  那是某個更深處的存在,正透過重重迷霧,打量著這個正在「發瘋」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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