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輛破三輪車的鏈條,在死寂的街道上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夜梟停在路中央,一腳踹開旁邊一個鏽死的下水道井蓋。
「哐當!」
金屬撞擊水泥地的聲音傳出老遠,在空曠的廢墟里反覆迴蕩。
他朝著黑漆漆的洞口喊了一嗓子。
「下水道里泡夠了沒?出來開飯了。」
洞裡先是死一般的安靜,過了幾秒,才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和壓低了的咳嗽聲。
獨眼龍第一個把腦袋探出來,他頭髮上還掛著幾片爛菜葉,滿臉的污泥。
他眯著眼,使勁往天上瞅了瞅,整個人愣住了。
「夜哥……這……這天怎麼跟刷了層蛋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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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梟沒理他,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
「顏色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不會再掉東西下來砸咱們腦袋了。」
獨眼龍手腳並用地爬出來,身上那股子下水道的酸臭味熏得人直皺眉。
他回頭朝著洞裡吼:「都出來!安全了!」
一個接一個的人頭從黑暗中冒出來,幾百號拾荒者陸陸續續爬上地面。
他們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看著那片昏黃色的天空,還有遠處那些在黃光里沉默得像墓碑一樣的高樓,臉上全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
「龍哥,這……這是咋回事啊?我那收音機怎麼一點聲兒都沒了?」
「手機也沒信號了,跟塊磚頭一樣!」
人群里起了不大不小的騷動,那種被世界拋棄的恐慌,比剛才面對王景龍時更讓人心裡發毛。
夜梟把菸頭踩滅在地上,拍了拍手。
「都安靜。」
他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閉上了嘴,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
夜梟指了指遠處那棟塌了一半的王氏大樓。
「都跟我來。」
他沒再多說,騎上三輪車,慢悠悠地朝著那片廢墟騎過去。
人群沉默地跟在他身後,像一群跟著牧羊人的羊,腳步聲在死寂的城市裡顯得格外清晰。
王氏大樓前的廣場,現在就是一個巨大的垃圾場。
燒焦的伺服器機櫃、碎裂的大理石板、還有扭曲的鋼筋骨架堆得到處都是。
夜梟把三輪車停穩,跳下來,直接踩上一堆還在冒著黑煙的伺服器殘骸上。
這個高度,正好能讓他俯視所有人。
「外面的門關了。」
夜梟環顧著底下那一顆顆人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以後這兒,咱們自己說了算。」
他這話一出口,底下的人群里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自己說了算?
在這座城裡,他們這群收破爛的,這輩子都沒想過這五個字。
「從今天起,棚戶區互助會,改個名。」
夜梟從兜里掏出一塊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
「就叫『江城秩序回收辦』。」
他頓了頓,看著底下那些懵懵懂懂的臉。
「我,是主任。」
他指了指站在最前面的獨眼龍。
「獨眼,你過來。」
獨眼龍往前走了幾步,仰頭看著夜梟。
「以後江城所有能鑽耗子的洞,不管是看得見的還是看不見的,你都給我看住了。」
夜梟盯著獨眼龍那隻獨眼。
「我封你當『江城海關總署署長』。」
「啥?」獨眼龍當場就懵了,他掏了掏耳朵,「署長?夜哥,你別開玩笑了。這城都封死了,我去哪兒收稅?」
「誰告訴你海關就是收稅的?」
夜梟撇了撇嘴。
「我讓你看門,是讓你驗條子。以後想在這城裡進進出出的,不管是人是鬼,都得有我開的『過路條』。沒條子就想亂竄的,直接打斷腿扔回垃圾堆,懂嗎?」
獨眼龍琢磨了半天,好像明白了點什麼,他猛地一拍大腿,咧開嘴笑了。
「懂了!就是看大門的頭兒!」
「差不多是這意思。」
夜梟又把目光投向李赫,那小子正抱著他那台燒壞的電腦,跟丟了魂兒一樣。
「李赫。」
李赫抬起頭,滿眼血絲。
「別抱著你那破爛哭了,不就是網線斷了嗎?至於嗎?」
夜梟從伺服器堆上跳下來,走到他跟前。
「現在整個江城就是個最大的區域網,沒管理員,沒監控,也沒人拔你電源。」
他拍了拍李赫的肩膀。
「從今天起,你就是『江城區域網首席架構師』。這城裡所有的電線、信號,都歸你管。我要讓咱們這兒的燈,比王家活著的時候還亮,讓咱們的收音機,能收到棚戶區自己辦的二人轉。干不幹得了?」
李赫愣愣地看著夜梟,又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台報廢的電腦。
他眼裡的絕望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光。
「幹得了!」
他吼了一聲,把那台破電腦往地上一扔,像是跟過去徹底做了個了斷。
夜梟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剛用記號筆寫滿字的紙,直接拍在獨眼龍的胸口。
「拿著。」
獨眼龍低頭一看,最上面一行大字寫著——《廢品指數V3.0》。
「這是啥?」
「從今天起,這就是江城的法律。」
夜梟指著那疊紙。
「一個老龍啤酒瓶蓋,換一個白面饅頭。」
「一斤廢銅,換兩斤大米。」
「誰家要是生了孩子,憑出生證明,來我這兒領十個瓶蓋。誰家要是有老人沒了,憑死亡證明,我再發十個瓶蓋當奠儀。」
「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獨眼龍抓著那疊紙,手都在抖。
這上面寫的不是字,是他們這群人以後活下去的命根子。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這個海關署長,該點第一把了。」夜梟朝著那堆大樓殘骸揚了揚下巴,「去,把王家藏在裡面的那些廢紙,都給我掏出來。」
獨眼龍眼睛一亮,把那疊《廢品指數》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抄起手邊的鐵鉤子,轉身一揮。
「兄弟們!聽見夜哥的話沒!跟我走,抄傢伙!」
幾十個漢子嗷嗷叫著,拎著撬棍和鐵錘,衝進了王氏大樓那黑洞洞的骨架里。
沒過多久,一堆堆蓋著紅章的合同、裝在精美封皮里的地契、還有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律文書,全被扔到了廣場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獨眼龍從一個破油桶里舀出一瓢汽油,嘩啦一下全潑了上去。
他劃著名一根火柴,看著底下那些眼睛裡冒著火的街坊。
「這玩意兒,」他用腳踢了踢那堆紙山,「以前是咱們的催命符。」
他把燃燒的火柴扔了上去。
「轟!」
火焰沖天而起,將那片昏黃的天空都映成了紅色。
一個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得已經發軟的紙,那是點金資本的《生命信託協議》。
他紅著眼睛,嘶吼著把那張紙扔進了火里。
「老子再也不用給銀行當孫子了!」
他這一嗓子,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媽的!燒了!全燒了!」
「我那套被收走的房子,燒了它!」
成百上千的人湧上來,將自己身上那些背負了一輩子的債務憑證,一張一張地扔進熊熊燃燒的火焰里。
他們哭著,笑著,吼著,像一群瘋子。
火光映著每一張飽經風霜的臉,那些麻木的、絕望的表情,在這一刻,被一種滾燙的東西徹底融化了。
林晞雪站在夜梟身邊,看著那沖天的火光,還有在火光里狂歡的人群,滿意地眯起了眼睛。
「老公,這道菜叫『新生的希望』,雖然有點辣眼睛,但後勁兒足。」
夜梟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火焰。
火燒得很旺,把舊世界的一切都燒成了灰燼。
可他心裡清楚,灰燼之上,要重新長出莊稼,比放一把火要難得多。
他伸手摸了摸三輪車冰冷的車把。
城裡,太安靜了。
那些被王家、金陽壓榨的,不止是棚戶區的窮人。
現在,規矩沒了,那些關在籠子裡更久、更習慣被餵食的傢伙們,怕是也要餓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