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你們的教科書,該更新了
嚴松回到那間散發著鐵鏽味的倉庫時,天剛蒙上一層灰白色。
隊員們都沒睡,一個個像雕塑一樣靠在牆邊,倉庫里的空氣比外面的街道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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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扳手」的臉頰還帶著昨天的指印,他看著嚴松,眼神里混雜著羞愧和不甘,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嚴松徑直走到倉庫中央,把那半個揣在懷裡,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的饅頭拿出來,放在一個倒扣的油漆桶上。
「計劃變了。」他環視著自己的隊員,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我們不打了,也不搶。」
唯一的女性成員「靈狐」抬起頭,她的臉上也掛著疲憊。「那我們做什麼?」
嚴松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枚被「扳手」摔過的饅頭印記上。「去談。」
「談?」「扳手」的聲音像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跟那群收破爛的談什麼?」
「談怎麼用瓶蓋,」嚴松一字一句地說,「買到一張能帶我們走出這鬼地方的地圖。」
廢品回收站的早晨,充滿了奇異的生機。
「咣當,咣當」的金屬碰撞聲取代了鳥叫,空氣里飄著機油和食物混合的味道。
人們排著隊,用三輪車拉來的、用麻袋背來的各種廢品,在獨眼龍手下的磅秤上換成一串串叮噹作響的啤酒瓶蓋,再去旁邊的攤位換成熱氣騰騰的饅頭和菜湯。
這裡像一個巨大、混亂又秩序井然的蟻巢。
嚴松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他沒帶武器,沒穿戰術背心,只穿著一身黑色的作戰服,像一個誤入派對的弔喪者。
獨眼龍正叼著根煙,用腳踢著一個試圖插隊的漢子。他眼角的餘光掃到嚴松,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喲,這不是那個硬骨頭的軍爺嗎?」他晃悠悠地走過來,用夾著煙的手指戳了戳嚴松的胸口,「怎麼,想通了?今天又帶了什麼寶貝來換飯吃?」
嚴松沒有理他,目光越過獨眼龍的肩膀,看向那個坐在油桶上的人。
夜梟正低著頭,用一塊破布擦拭一個拆下來的汽車化油器,動作專注得像個正在進行精密手術的外科醫生。
「讓他過來。」夜梟的聲音不大,擦拭的動作也沒停。
獨眼龍「切」了一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不情不願地讓開了路。
嚴松走到夜梟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個油膩的、堆滿零件的油桶。
「我想和你談談。」嚴松說。
夜梟把化油器翻了個面,繼續擦拭上面的油污。「談話要消耗口水,我這兒水也按瓶蓋算。你打算用什麼付帳?」
「用我的身份。」嚴松深吸一口氣,「我叫嚴松,來自龍盾局,我們是國家最核心的特殊事件處理機構。」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夜梟的反應。
夜梟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只有一點點像是打量一件新奇廢品的好奇。
「龍盾局?」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搖了搖頭,「沒聽過。至於國家……」
夜梟放下手裡的東西,站了起來,走到嚴松面前,湊近了些,像是在聞他身上的味道。
「你說的那東西,是哪個廠子生產的?結實嗎?拆開了能賣幾斤廢鐵?」
嚴松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國家不是一個東西。它是一種秩序,是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歸屬和保障。我們來這裡,就是為了調查江城失聯的真相,恢復應有的秩序。」
「秩序?」夜梟笑了,他指了指不遠處排隊換饅頭的人群,「他們有飯吃,這就是秩序。」
他又指了指獨眼龍那邊,「偷東西的要挨揍,搶劫的要被吊起來,這也是秩序。我的秩序,簡單,管用。」
「你這只是原始的叢林法則!」嚴松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一些,「一個文明的社會,需要法律,需要道德,需要更高層面的國家大義來維繫……」
「停。」夜梟抬手打斷了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我問你,」他盯著嚴松的眼睛,「你的『法律』,能讓那邊那個瘸了腿的王大爺,拿到他被拖欠了十年的工傷賠償嗎?」
「你的『道德』,能讓那個撿了一輩子垃圾的劉阿婆,住進一間不漏雨的房子嗎?」
「你的『國家大義』……」夜梟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在我的廢品指數上,它值多少錢?一文不值。它不能吃,不能穿,甚至連當柴火燒都嫌它煙大。」
他轉身走回油桶邊,重新拿起那個化油器。
「你的那些大道理,留著回去寫報告吧。在我這兒,我只認一個道理。」
他從兜里掏出一枚生鏽的瓶蓋,用指甲彈起,瓶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落回他掌心。
「這個,能換一個饅頭。它比你說的所有東西,都實在。」
就在這時,李赫像一陣風似的從那堆伺服器怪獸里沖了出來,他臉上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狂熱,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樣東西。
是嚴松的那塊銀懷表。
「夜哥!夜哥!你看這個!」李赫跑到跟前,獻寶似的把懷表遞過去,「這玩意兒太有意思了!外殼是白銀,但不是純的,裡面摻了能屏蔽特定波段的稀土。我把它拆開,發現裡面的主發條下面,焊著這個!」
他用鑷子,從懷表的機芯里,夾出了一個比米粒還小的黑色元件。
元件上,一個微不可見的紅點,正在有規律地閃爍。
「量子糾纏信標。」李赫的聲音都在發抖,「超低功耗,能把坐標信息用無法攔截的方式傳輸出去。它從一進城,就在不停地向外面喊『我在這裡』!」
空氣瞬間凝固了。
周圍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樣,扎在了嚴松身上。獨眼龍更是直接抄起了一根撬棍,滿臉的殺氣。
「媽的,是個探子!」
嚴松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看著那個小小的信標,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涼了下去。
夜梟接過那塊被拆得七零八落的懷表,又看了看那個信標。他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類似「原來如此」的瞭然。
他看著面如死灰的嚴松。「這就是你用來『談話』的誠意?」
夜梟沒等他回答。
他隨手從旁邊的廢鐵堆里,拿起一把鏽跡斑斑的大號管鉗。
他把那塊曾經代表著家族榮耀的懷表放在油桶上,就像放一個待處理的螺母。
「咔——嚓!」
一聲刺耳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那塊雕刻著精緻花紋的銀質外殼,在管鉗巨大的咬合力下,瞬間變形、碎裂。裡面的齒輪、彈簧、指針,像一堆被碾碎的內臟,爆了出來。
夜梟鬆開管鉗,把那堆已經看不出原樣的金屬垃圾,推到油桶邊上。
他沖李赫揚了揚下巴。
「看看裡面那幾根銅絲還能不能用,拆下來。再輕也算分量,記到帳上,別浪費了。」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看向僵在原地的嚴松,那個國家最精銳的戰士。
夜梟的臉上,又掛上了那種隨意的,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表情。
「你的那本教科書,該更新了。」他用腳尖踢了踢油桶,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歡迎來到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