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你玩金融,我玩命


  傑森的臉上,那副用尺子量過的微笑終於消失了。

  他盯著遠方那個騎著三輪車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提著美金和金條,卻像提著一箱廢鐵的團隊成員。

  空氣中,瀰漫著那些剛剛被「新瓶蓋」換回財富的居民們的歡呼,也混雜著那些換了美金的人的哭嚎。

  「傑森先生,我們……」一個手下走上前,聲音有些乾澀。

  傑森抬起手,打斷了他。

  他走到那張被徹底無視的兌換桌前,拿起一根標準金條。

  金條很沉,在昏黃的天光下泛著誘人的光。

  「他不是在做生意。」傑森開口,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技術問題,「他在建立一個宗教。」

  他轉過身,看著自己帶來的精英團隊。

  「我們用一個已有的、公認的價值體系,去衝擊一個封閉的、自洽的信仰體系。這是戰術錯誤。」

  

  「他把瓶蓋和饅頭綁定,這是生存。然後他用他自己,成了這個體系唯一的『神』。所有價值,由他定義,由他背書。」傑森將金條扔回箱子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所以,我們不能再用舊世界的邏輯跟他玩了。」

  他環視著周圍這片破敗的土地,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種冰冷的火焰。

  「他賣的是現在,是今天的饅頭。那我們就賣給他們未來。」

  傑森對著自己的副手下令。

  「從明天開始,向全城宣布,創世資本將投資,在這裡,就在這片廢墟上,建起一座全新的商業中心。有乾淨的水,有充足的電,有永遠也吃不完的食物。」

  「同時,發行我們的『創世金元』。每一個代幣,都可以在我們的金庫里,兌換一克實體黃金。我們要讓所有人知道,黃金,才是永恆的。瓶蓋,只會生鏽。」

  「去吧,」傑森的臉上,又恢復了那種程式化的微笑,「去告訴他們,瓶蓋只能讓他們活在垃圾堆里。而我,能帶他們重返文明。」

  第二天,棚戶區的風向變了。

  一些穿著西裝的人,不再擺攤,而是在人群中低聲交談。

  「你那瓶蓋,昨天還值一個饅頭。今天夜梟一句話,就分了新舊,舊的就成了廢鐵。明天呢?」

  「他要是明天說,只有印著他頭像的瓶蓋才算數,你手裡的這些,不就又是一堆垃圾?」

  張大媽坐在自家麻辣燙攤子前,聽著這些話,心裡直發毛。她昨天用美金換回來的新瓶蓋,此刻揣在兜里,感覺有點燙手。

  「你看人家創世資本,說得多明白。一個金元,就是一克黃金。黃金那玩意兒,放一百年它還是黃金!」

  「是啊,夜梟那套,說白了還是他一個人說了算。太懸了。」

  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在每個人的耳邊嗡嗡作響。

  傍晚,王瘸子的小吃攤被人掀了。他攢了一天的十幾個瓶蓋,被幾個蒙著臉的人搶走,人還被打了一頓。

  恐慌,像瘟疫一樣,迅速蔓延。

  人們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身邊的人,每個人都把自己的瓶蓋攥得緊緊的。曾經那種同舟共濟的氣氛,淡了不少。

  獨眼龍一腳踹開回收站的鐵皮門,氣沖沖地走到夜梟面前。

  夜梟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刷子,清理一個滿是污泥的齒輪。

  「夜哥!那幫穿西裝的孫子,在外面煽風點火!現在人心都快散了!剛才王瘸子的攤子都被搶了!」

  夜梟手上的動作沒停,他吹了吹齒輪上的灰。

  「搶了?」

  「對!咱們的人沒逮著!現在外面都慌了,都說咱們這兒不安全,還不如跟著那幫外來戶有保障!」獨眼龍急得直蹦。

  夜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沒看獨眼龍,而是轉向另一邊。

  陳北正靠在一堆廢舊顯示器上,用一小塊木炭,在地上畫著什麼。

  「陳北。」夜梟叫了一聲。

  陳北抬起頭,眼神有些迷茫。

  「你那桶從王梓濤宴會廳順來的顏料,還剩多少?」

  「挺多。」陳北言簡意賅。

  「去,到對面那棟最高的爛尾樓上,給咱們那位傑森先生,畫一幅肖像。」夜梟說。

  「畫成什麼樣?」

  「就畫他……光著屁股,身上貼滿金條,跪在一個大瓶蓋前面磕頭的樣子。」夜梟想了想,補充道,「瓶蓋畫大點,比他人還大。」

  陳北眼睛亮了,他扔掉手裡的木炭,扛起他那個寶貝畫架和顏料桶,一言不發地朝著那棟爛尾樓走去。

  半天后,一幅巨大無比的塗鴉,出現在全江城都能看到的爛尾樓牆體上。

  畫面衝擊力極強。

  金髮碧眼的傑森,被畫得惟妙惟肖。他身上一絲不掛,關鍵部位被一根小小的金條遮擋。他全身貼滿了金燦燦的金塊,整個人像一個移動的金庫。

  他就那麼卑微地跪在地上,對著一個比他整個人還高大的、鏽跡斑斑的老龍啤酒瓶蓋,做出五體投地的磕頭姿勢。

  那表情,既貪婪,又恐懼。

  整個棚戶區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鬨笑聲。

  「我操!這畫的也太像了!」

  「你看他那慫樣!還他媽想用金子收買我們?」

  「哈哈哈哈!金元?我看是龜元吧!」

  前兩天因為搶劫帶來的恐慌和猜忌,在這陣陣爆笑聲中,被沖淡了大半。人們指著那幅畫,笑得直不起腰,仿佛那不是一幅畫,而是已經被踩在腳下的敵人。

  然而,混亂沒有停止。

  當天夜裡,又有兩起搶劫發生。這次,是獨眼龍早就布下的口袋。

  三個搶劫者被當場抓住,他們不是棚戶區的人,但身上有創世資本派發的宣傳單。

  人被直接拖到了回收站的中央空地上,數百人圍觀。

  三個搶劫者被打得鼻青臉腫,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求饒。

  「夜哥!饒命啊!我們也是被豬油蒙了心!」

  獨眼龍拎著一根半米長的實心鋼管,走到夜梟身邊,壓低聲音問:「夜哥,怎麼處理?按老規矩,打一頓扔出去?」

  夜梟看著那三個痛哭流涕的人,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看了一眼旁邊角落裡的嚴松。

  嚴松正和他的隊員們一起,默默地搬運一堆廢舊鋼材。他們低著頭,像是不想參與這一切。

  「獨眼龍,」夜梟開口了,「咱們的『兄弟契約』,是怎麼寫的?」

  獨眼龍愣了一下,隨即想了起來。「誰敢對兄弟下手,斷手斷腳,絕不姑息!」

  夜梟點點頭。「那就按規矩辦。」

  獨眼龍的獨眼裡閃過一絲狠色。他掂了掂手裡的鋼管。「夜哥,這……真要這麼幹?」

  「我們的規矩,不能只是寫在紙上。」夜梟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今天不讓他們記住疼,明天就會有更多的人忘了規矩。」

  獨眼龍不再猶豫。他深吸一口氣,拎著鋼管,走向第一個跪在地上的人。

  「啊——!」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夜空。

  清脆的骨裂聲,讓所有圍觀的人都打了個哆嗦。

  鋼管落下,抬起,再落下。

  又是兩聲慘叫。

  三個搶劫者,每人一條腿,被硬生生打斷。

  嚴鬆手里的動作停住了。他看著那三個在地上痛苦翻滾的人,看著獨眼龍那張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靈狐」已經別過頭去,臉色慘白。

  「這就是……他的秩序嗎?」「鐵拳」的聲音有些發顫。

  嚴松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這比戰場上的死亡更讓他感到寒冷。這是一種原始的、不加掩飾的、用鮮血和骨頭刻下的法則。

  事情還沒有結束。

  獨眼龍命人把那三個已經昏死過去的人,像掛臘肉一樣,用繩子捆了,直接吊在了回收站門口最顯眼的燈柱上。

  夜梟拿起一個用鐵皮捲成的大喇叭,走到高處。

  他的聲音,通過李赫改造過的城市廣播系統,傳遍了整個棚戶區,甚至傳到了遠處傑森所在的臨時指揮部。

  「所有江城的人都給我聽好了!」

  「我不管你以前是幹什麼的,也不管你窮成什麼樣。」

  「在江城,你可以窮,可以懶,但不能壞了兄弟們的規矩。」

  「今天,這三個人,就是例子。」

  「誰敢再伸手,搶自己兄弟的瓶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誰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壞大家的飯碗,我就擰下誰的腦袋!」

  「我說的!」

  聲音在死寂的夜空中迴蕩,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血腥味。

  整個棚戶區,鴉雀無聲。

  所有的騷動、猜疑和恐慌,都在這一刻,被這股粗暴直接的血腥氣,徹底壓了下去。

  遠處,一棟高樓的頂層。

  傑森放下手裡的高倍望遠鏡,臉色鐵青。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幅羞辱他的巨大塗鴉,也能看到那三個被吊在燈柱上、還在微微晃動的人影。

  「瘋子……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他身邊的副手,聲音都在發抖。

  傑森沒有說話。

  他走到桌前,看著屏幕上那份設計精美的「創世金元」發行計劃書,上面羅列著美好的前景和穩健的金融模型。

  他再抬頭,看向遠處那三個血淋淋的「例子」。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帶來的那套華爾街的規則,在這裡,是多麼的可笑和無力。

  對方不跟你談金融,不跟你談未來。

  他跟你玩命。

  傑森深吸一口氣,那股冰冷的怒火,幾乎要從胸腔里噴涌而出。

  他拿起一部黑色的加密衛星電話。

  電話接通了。

  「是我。」傑森的聲音,冷得像冰,「計劃變更。取消所有經濟滲透方案。」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遠處那片被夜梟籠罩的黑暗。

  「啟動『清理』程序。我要那個廢品回收站,和裡面所有的人,從地圖上徹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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