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歡迎加入「破產者聯盟」
兩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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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松把一塊分揀出來的銅線圈扔進指定的鐵筐里,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
不遠處,幾個熟悉的身影,讓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是傑森和他的團隊。
兩天前還西裝革履、仿佛天神下凡的華爾街精英,此刻一個個灰頭土臉。鋥亮的皮鞋上糊滿了泥,昂貴的西裝皺巴巴地縮在身上,沾著不知名的污漬。
傑森的一個副手,正拿著一塊金光閃閃的手錶,跟麻辣燙攤的張大媽比劃著名。
「吃的,吃的!換吃的!」他用蹩腳的中文,焦急地指著自己的嘴,又指著鍋里翻滾的土豆串。
張大媽捏起那塊表,湊到眼前看了看,又放到嘴邊,用她那口黃牙使勁咬了一下。
「呸!」她把表嫌棄地扔回給那個副手,「軟趴趴的,玻璃殼子,不經砸!換不了!」
副手臉上的表情,像是吞了蒼蠅。
他旁邊的傑森,臉色發青,嘴唇乾裂。他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的資本家,只是一個餓了兩天的普通人。
「頭兒,這幫人……比咱們當初還慘。」「鐵拳」湊到嚴松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嚴松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群被飢餓折磨的「高端垃圾」,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這塊沾滿油污的銅。
他至少,還能換到饅頭。
傑森最終還是做出了決定。他推開自己的手下,一個人,一步一步,朝著廢品回收站的大門走去。
他的腳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尊嚴上。
獨眼龍正靠在門口的鐵皮牆上抽菸,看見傑森走過來,他吐掉嘴裡的煙屁股,用腳尖碾了碾。
「喲,這不是那個印綠紙片的傑森先生嗎?」獨眼龍咧開嘴,獨眼裡全是毫不掩飾的嘲弄,「怎麼著?手裡的金疙瘩花完了,過來撿破爛了?」
傑森的拳頭在身側攥緊了,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強迫自己鬆開,抬起頭,直視著獨眼龍。
「我找夜梟。」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夜哥?」獨眼龍上下打量著他,像在看一個笑話,「夜哥忙著呢,沒空見你這種賠錢貨。」
「我有用。」傑森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有用?」獨眼龍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指著院子裡正在費力砸水泥塊的「鐵拳」,又指著那邊正把電線按顏色分類的「靈狐」。
「看見沒?那才叫有用。你?你能幹啥?用嘴皮子把鐵鏽吹掉?」
傑森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跟獨眼龍廢話,繞過他,徑直往院子裡走。
獨眼龍也沒攔他,只是跟在他身後,嘴裡發出「嘖嘖」的聲音,像在圍觀一隻掉進泥坑裡的孔雀。
夜梟正蹲在一堆廢舊零件前,手裡拿著一把小銼刀,打磨著一個生鏽的齒輪。
他聽到了腳步聲,但頭沒抬,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夜梟先生。」傑森站定在他面前,投下的陰影,正好籠罩住那堆廢鐵。
夜梟吹了吹齒輪上的鐵屑,依舊沒看他。
「我承認,我輸了。」傑森的聲音很低,每一個字都像灌了鉛,「你的手段,超出了我的認知。」
「但是,我擁有的知識,對你還有用。」
「金融、資本運作、全球經濟模型的構建……」傑森語速很快,像是在推銷他最後、也是唯一的商品,「只要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幫你建立一個比瓶蓋更穩定、更龐大的價值體系,我們可以……」
「停。」
夜梟終於開口了。
他放下手裡的銼刀和齒輪,站起身。
他沒看傑森,而是指了指不遠處,一個正在吭哧吭哧和泥砌牆的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一身油膩的工裝,頭髮亂糟糟的,但砌牆的動作卻很認真。是趙德發。
「金融?」夜梟轉過頭,目光落在傑森那張寫滿不甘和屈辱的臉上,「那玩意兒,有他砌的這堵牆實在嗎?」
傑森的呼吸一滯。
「你說的那些東西,在我這兒,就是一堆代碼,一串數字。」夜梟撿起地上一塊碎磚頭,在手裡掂了掂,「一陣風就吹沒了。」
「你的知識,在我這兒,一文不值。」
傑森的身體晃了一下,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他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根骨頭,整個人都垮了下來。
「不過嘛……」夜梟把磚頭扔回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你這個人,還有點力氣。」
夜梟的目光,像一把手術刀,在傑森身上掃過。
「一天一個瓶蓋。」夜梟說,「管飯。」
傑森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難以置信。一天一個瓶蓋?他,華爾街的傳奇操盤手,創世資本的王牌,一天只值一個瓶蓋?
「你不願意?」夜梟看著他。
「不……我……」傑森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那就滾。」夜梟說完,轉身就準備繼續去擺弄他的零件。
「我干!」
兩個字,從傑森的牙縫裡,帶著血絲,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夜梟的腳步停住。他回頭,對著不遠處的獨眼龍喊了一聲。
「獨眼龍,給他登記一下。」
「給他安排個活兒。」夜梟想了想,「城南那邊的下水道堵了,讓他帶人去通通。」
獨眼龍的獨眼裡,閃爍著興奮的光。
「好嘞夜哥!」他走到已經面如死灰的傑森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帶起的灰塵,讓傑森咳了好幾聲。
「走吧,傑森先生。」獨眼龍笑得格外燦爛,「歡迎加入我們『破產者聯盟』。」
傍晚。
一股惡臭從城南的下水道口翻湧上來。
傑森佝僂著腰,用一把鐵鏟,費力地挖著裡面凝固的、混雜著各種垃圾的污泥。
他身上那件阿瑪尼西裝,已經徹底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像是剛從染缸里撈出來。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一個連走路都不願意沾到灰塵的精英。現在,他整個人都泡在了城市的污穢里。
「嘿!那個穿西裝的!快點!磨磨蹭蹭的想偷懶啊!」獨眼龍坐在不遠處的石墩上,嘴裡叼著根草,沖他喊。
傑森咬著牙,加快了手上的動作。
鐵鏟的木柄,在他的手心磨出了好幾個水泡,一用力,鑽心地疼。
天黑的時候,活幹完了。
傑森和他的幾個手下,像一群遊魂,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回到了回收站。
獨眼龍走到他面前,從兜里掏出一個東西,扔到他腳下。
「叮噹。」
是一個生鏽的,老龍啤酒的瓶蓋。
「拿著,你今天的工錢。」獨眼龍的語氣,像是在施捨路邊的乞丐。
傑森彎下腰,手指顫抖著,撿起了那個瓶蓋。
瓶蓋上還帶著泥,冰冷的觸感,卻燙得他手心發疼。
他攥著那個瓶蓋,走到旁邊一個賣饅頭的攤子前。
「一個……饅頭。」他啞著嗓子說。
攤主收了瓶蓋,遞給他一個又干又硬的黑面饅頭。
傑森拿著那個饅頭,走到一個沒人的角落,靠著牆,緩緩坐下。
他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污泥和血泡的手,又看了看手裡這個用一整天的尊嚴和勞力換來的饅頭。
他張開嘴,狠狠地咬了一口。
饅頭很硬,沒什麼味道,甚至有點硌牙。
可當那點粗糙的食物滑進空了很久的胃裡時,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磨破的手,眼眶忽然有點發熱。
不遠處,嚴松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金融精英,正狼吞虎咽地啃著一個黑面饅-頭。
他又想起了夜梟砸碎他懷表時說的話。
歡迎來到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