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我們是「江城人」
傑森看著李赫屏幕上閃爍的【江城社會信用積分系統V1.0】，叼在嘴裡的煙忘了抽，菸灰掉了一截。
「有意思。」傑森的喉嚨里發出一點乾澀的笑聲，「你把所有人都變成了數據。」
「你的表格是管理，我的代碼是統治。」李赫推了推眼鏡，鏡片上反射著綠色的代碼流，「你的KPI能讓他們去掏下水道，我的積分能讓他們為了多拿一分，主動去喝下水道的水。」
「聽起來很高效。」傑森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但誰來定規則？誰來給『喝水』這個行為定價？」
李赫咧嘴笑了，指了指遠處那個靠在三輪車上打盹的身影。
傑森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沉默了。
就在這時，天色暗了下來。
不是那種正常的天黑，原本就昏黃的天幕，像是被誰潑了一盆髒墨水，變得又沉又黑。
空氣里，開始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味。
「操，是酸雨！」獨眼龍正監督著幾個拾荒者搬運廢鐵，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罵了一聲，「快，把那堆發動機蓋上！新收的，別他媽給老子澆壞了！」
拾荒者們像是聽到了衝鋒號，動作麻利地扯過一旁油膩的防水布，手忙腳亂地蓋在值錢的廢品上，然後各自鑽進用鐵皮、石棉瓦搭成的窩棚里。
整個回收站，瞬間變得空曠起來，只剩下雨點落下的聲音。
「噼啪……滋滋……」
雨點不大，但落在金屬上，卻冒起一縷縷白煙。
白色營地那邊，瞬間炸開了鍋。
「啊！我的臉！」
「帳篷！帳篷在融化！」
那些由特殊高分子材料製成的，號稱能抵禦七級環境災害的白色帳篷，此刻像是被潑了硫酸的雪糕，表面出現一個個窟窿，冒著泡，滴下黏稠的液體。
「方舟」的人尖叫著從正在坍塌的帳篷里跑出來，暴露在酸雨中。
雨水落在他們雪白的制服上，立刻腐蝕出一個個黑點，落在皮膚上，就是一陣灼燒般的劇痛。
艾麗絲抱著頭，在雨里亂竄，她那頭金色的長髮被雨水打濕，黏在臉上，樣子狼狽不堪。
傑森的「新人管理組」瞬間崩潰，他自己也被淋得夠嗆，那身從牙縫裡省出瓶蓋換來的二手西裝，肩膀處已經開始冒煙。
他制定的績效考核，在天災面前，成了一張廢紙。
拾荒者們躲在各自的棚屋裡，透過門縫和窗戶的破洞，像看戲一樣看著這群「文明人」的狼狽樣。
有人吹起了口哨，有人在幸災樂禍地大笑。
「看那幫白皮耗子，跟沒頭的蒼蠅一樣。」
奧斯頓也跑了出來，他想組織秩序，可沒人聽他的。所有人都被恐懼支配，在不大的營地里擠作一團，互相推搡，只想找一個能躲雨的地方。
可他們所有的高科技，都失效了。
「突突……突突突……」
三輪車的引擎聲由遠及近，在混亂的雨聲中格外清晰。
夜梟騎著他那輛破車，慢悠悠地開到兩個營地之間的空地上，停下。
雨水落在他身上，卻像是遇到了一層無形的屏障，自動滑開。
他看著在雨中哀嚎的「方舟」眾人，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從兜里掏了掏，摸出一根煙點上。
獨眼龍從旁邊的窩棚里探出頭。
「夜哥？」
夜梟抽了口煙，吐出的煙圈被雨水打散。
「倉庫門開了。」他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雨聲。
獨眼龍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別讓工具生鏽了。」夜梟又補充了一句。
「好嘞！」
獨眼龍獰笑一聲，一腳踹開窩棚的門，拎著螺紋鋼就衝進了雨里。
「都他媽別嚎了！」他用鋼管指著那群抱頭鼠竄的「方舟」成員，「想活命的，跟老子進倉庫！磨磨蹭蹭的，就留在外面當化肥！」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那群「文明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爬爬地跟在獨眼龍身後，朝著回收站最深處那個巨大的廢鐵倉庫跑去。
倉庫里又黑又暗，堆滿了各種叫不上名字的廢舊零件，散發著機油和鐵鏽混合的味道。
幾十個「方舟」成員擠在角落裡，渾身濕透，瑟瑟發抖。有的人皮膚被酸雨灼傷，疼得小聲抽泣。
倉庫的大鐵門敞開著，雨還在下。
過了一會兒，一些拾荒者陸陸續續地走了進來。
他們手裡沒拿武器，而是抱著一些破舊的毛毯，發黑的棉被，還有人端著熱氣騰騰的東西。
奧斯頓警惕地看著他們，把倖存的隊員護在身後。
一個拾荒者把一床散發著霉味的被子扔在他們面前，沒好氣地說：「蓋上吧，別他媽凍死了。」
張大媽端著一個瓦罐也走了過來，她一眼就看到了縮在角落裡，哭得渾身發抖的艾麗絲。
她走過去，粗魯地抓起一條還算乾淨的破布，胡亂地在艾麗絲頭上擦了幾下。
「哭有個屁用？能當飯吃？」張大媽的嗓門很大。
艾麗絲被她嚇得一哆嗦，不敢哭了。
張大媽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塞到艾麗絲手裡。
是半塊烤紅薯，還燙手。
「吃。填飽了肚子，才有力氣活下去。」張大媽說完，就轉身去給別人分發東西了。
艾麗絲捧著那半塊滾燙的紅薯，看著張大媽那粗糙的背影，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砸在紅薯焦黃的表皮上。
另一個瘸腿的拾荒者，給奧斯頓遞過來一個豁口的搪瓷碗。
碗裡是深褐色的湯，飄著幾片姜，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鼻子。
「薑湯，驅寒的。喝吧。」
奧斯頓捧著那碗熱湯，看著碗裡自己那張蒼白憔悴的臉。
他想起了自己的「方舟」，那裡有恆溫系統，有空氣淨化，有最精準的營養配給。
可在那場酸雨面前，一切都成了笑話。
反而是這些他眼中的「野蠻人」，這些住在垃圾堆里的人，用最原始、最簡陋的方式，活了下來。
並且，向他伸出了手。
他默默地喝了一口薑湯，辛辣的液體划過喉嚨，一股暖流瞬間傳遍全身。
他看到，他那些倖存的子民，一個個都分到了食物和毛毯。他們和那些拾荒者擠在一起，不再分什麼文明和野蠻，只是一群在天災下苟延殘喘的活人。
他心中的那堵牆，那堵由「文明」和「優越感」築起的高牆，在這一刻，無聲地崩塌了。
雨，停了。
夜梟坐在他的三輪車上，正拿個小刷子，仔細地清理著鏈條上的鐵鏽。
一個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是奧斯頓。
他換上了一件拾荒者給的灰色舊衣服，臉上洗去了污垢，露出髮根處的白髮，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夜梟沒抬頭，繼續刷著鏈條。
奧斯頓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從自己靴子的夾層里，摸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藍色數據晶片。
他把晶片，輕輕地放在了三輪車的車座上。
「這裡面，是『方舟』所有的技術資料。」奧斯頓的聲音嘶啞，不帶任何情緒，「從星際航行圖，到生態循環系統的全部核心代碼。」
夜梟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看那塊晶片。
奧斯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彎下了腰，低下了他那曾經高傲的頭顱。
「我們……想申請一張暫住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