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霍克將軍的煩惱

  指揮帳篷內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鉛塊。

  霍克將軍背對著通訊屏幕，一言不發。帳篷里只剩下戰術地圖上微弱的光標在閃爍，映照著他緊繃的背影。剛才那場針對俘虜的「攻心戰」，雖然時間不長，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了他的心裡。

  他沒有選擇用酷刑，而是選擇了與夜梟相似的方式——用理念和價值觀去瓦解對方。他自以為這是龍盾局特工的優勢，是文明對野蠻的降維打擊。

  然而結果，卻讓他始料未及。

  夜梟沒有用任何大道理，僅僅是通過一個通訊器，用「瓶蓋」和「積分」這種最原始、最物質的度量衡，就輕易地撬開了那名士兵堅固的信仰。那年輕人眼中瞬間崩塌的光芒，比任何血腥的場面都讓霍克感到震撼。

  他面對的，是一個把人性弱點研究到極致的對手。夜梟不跟你談理想，不跟你談未來，他只談生存，談交易，談最現實的利益。在這片廢土上，這或許才是最無法反駁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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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副官芬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語氣中帶著壓抑不住的焦慮，「前線偵察單位的報告……出來了。」

  霍克轉過身，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說。」

  「山體滑坡路段，我們派出的工程部隊初步評估，至少需要一周時間才能清理出一條可供輕型車輛通行的臨時道路。如果要完全修復……無期限。G-3補給線上除了常規物資，還搭載了三台『泰坦』級外骨骼動力核心、兩座高能微波充能站，以及……我們三分之一的戰備用藥。」芬恩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些，全都沒了。」

  動力核心和充能站，是龍盾局快速反應部隊的拳頭。沒了它們，他的部隊就和一群拿著高級燒火棍的廢土民兵沒什麼區別。而無戰備用藥，則意味著一旦出現傷亡，他將無力回天。

  每一條情報，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霍克的心口。

  「另外，」芬恩咽了口唾沫，繼續匯報，「襲擊者……傑森的小隊，在撤離時，用我們的制式通訊器留下了一段加密信息。密碼我們已經破譯了。」

  「念。」

  芬恩看了一眼手中的電子板，艱難地念道：「『貨物已查收，品質尚可，就是包裝有點脆。下次請選用更堅固的瓶蓋來封裝。』」

  帳篷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這句充滿了戲謔和侮辱的話，比任何戰報都更具殺傷力。它像一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龍盾局這支精英部隊的臉上。敵人不僅摧毀了你的補給線，還要在你傷口上撒鹽，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姿態，告訴你，他們根本沒把你放在眼裡。

  「一群混蛋！」芬恩終於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

  霍克卻異常平靜。他走到戰術地圖前，目光死死盯著那個被標記為紅色叉號的G-3補給點。他知道，憤怒是無用的。夜梟，或者說他背後的整個「方舟」，正在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方式同他作戰。

  他們不是在打仗，他們是在做一筆生意。每一次襲擊，都是一次精準的「投資」，而回報，就是霍克部隊的損失和士氣。

  「接通總部最高指揮部。」霍克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但異常堅定。

  「將軍，您要……」芬恩有些驚訝。

  「我要增援。」霍克的眼神銳利如刀，「我要總攻的授權。這個敵人，已經不是常規戰術能處理的了。他們的威脅等級，必須重新評估！」

  幾分鐘後，加密通訊頻道接通。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他是龍盾局戰略評估部的部長，杜克。

  「霍克將軍，」杜克的聲音聽起來毫無波瀾，像是在處理一份普通的文件，「你的前線報告我看過了。G-3補給線被毀，我深表遺憾。但是，你要求的增援和總攻授權，總部無法批准。」

  「為什麼？」霍克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杜克部長，我的偵察兵已經確認，對方的領導者『夜梟』擁有極高的戰術素養和組織能力。他們能精準打擊我們的後勤，能用心理戰瓦解我的士兵。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廢土軍閥，這是一個有組織、有預謀的軍事集團！他們的存在，已經嚴重威脅到我們在該區域的戰略部署！」

  杜克推了推眼鏡，慢條斯理地說道：「霍克，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要知道，我們的每一個動作，都與『KPI』掛鉤。此次行動的預算和目標，在出發前就已經明確。我們需要在投入和產出之間，維持一個健康的平衡。」

  「平衡？」霍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補給線被切斷，士兵被俘，裝備損毀，這在你看來只是『不平衡』？」

  「恰恰相反，」杜克的語氣依舊平淡，「正因為你遭受了損失，我們更不能過度投入。根據我們現有的數據模型分析，『方舟』這個目標的戰略價值評估，仍然處於『待定』狀態。它可能只是一個規模稍大的聚落，其領導者夜梟，也許只是個運氣不錯的投機者。為了一個價值未明的目標，就投入更多的預備隊，甚至發動總攻，這在風險評估上是通不過的。」

  「投機者？」霍克感覺自己像在對牛彈琴，「一個能用山體滑坡精準伏擊補給的投機者？一個能用幾句瓶蓋的廢話就策反我士兵的投機者？部長，這不是投機，這是智慧！」

  「那是你的個人判斷。」杜克打斷了他，「而我，需要的是數據。在你提供確鑿的證據，證明『方舟』的價值值得我們投入一個裝甲師之前，總部命令是：原地固守，避免進一步衝突，等待後續評估小組抵達。」

  「評估小組？他們什麼時候到？」

  「根據調度，大概……二十天之後。」

  「二十天？！」霍克怒極反笑，「二十天後，我的士兵恐怕只能用石頭去砸敵人的壁壘了！杜克部長，我請求你立刻重新評估！這不是官僚程序能解決的問題，戰爭已經開始了！」

  「霍克將軍。」杜克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注意你的言辭。命令就是命令。龍盾局不是一根筋的軍隊，我們是高效的商業公司。在沒有搞清楚一個項目的『投資回報率』之前，任何『過度投入』的行為，都是對資源的不負責任。這是準則。」

  屏幕暗了下去。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

  霍克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不僅僅是壁壘頂端那個洞悉人心的夜梟，還有總部這堵由KPI、數據模型和冷酷準則組成的，比任何鋼鐵都更堅固的牆。

  他被夾在了中間。

  前方的敵人，狡猾而強大。後方的支援，遙遠而冰冷。

  他像一個拿著有限資金的賭徒，面對一個深不可測的牌局，而他的老闆，卻在場外拼命喊著讓他少下注。

  「將軍……」芬恩看著霍克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小心翼翼地問，「我們……怎麼辦？」

  霍克緩緩抬起頭，目光茫然地掃過地圖。進，是九死一生的死戰；退，是違抗軍令的死罪。

  他第一次感覺到了……深深的，無能為力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