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共同的鮮血

  霍克那句幾乎脫口而出的咒罵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嚨里。五層？這並非簡單的數量增加，而是量變到質變的恐怖。這裡不是前線，甚至不是一個主戰場，它只是一個存放「樣本」的前哨站保管室。一個微不足道的起點。

  他的話音未落，大廳內驟然響起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諧振聲，打斷了他所有的思緒。那聲音尖銳而統一，像是上百根琴弦被同時撥動，頻率高到讓人的牙根都在酸軟。

  「它們醒了！」艾麗絲的聲音在通訊器里因緊張而變得尖銳，「休眠程序被強制中斷！是剛剛的通訊信號激活了某種連鎖協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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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剛落，那些原本緊閉的金屬休眠倉表面的指示燈，由代表喚醒的藍色，瞬間切換成了刺目的、充滿殺戮意味的血紅色。

  「砰！砰！砰！」

  此起彼伏的解鎖聲響徹大廳，如同死神的鼓點。緊閉的艙門彈開，噴湧出大量的白色冷霧。在瀰漫的霧氣中，一個個扭曲而猙獰的輪廓開始舒展、站立。那是在檔案照片裡出現過的「噬菌體」造物——多種形態的機械昆蟲、蠕蟲和無法名狀的人形兵器。它們的複眼在霧氣中閃爍著冰冷的、毫無情感的紅光，上百道目光瞬間鎖定在了大廳中央這支渺小的人類小隊上。

  「開火！自由開火！把一切會動的東西都給我打成廢鐵！」霍克怒吼著，率先舉起了手中的突擊步槍。

  槍聲大作，炙熱的彈雨呼嘯著撲向那些剛剛從休眠中甦醒的怪物。子彈撞在它們的甲殼上，迸發出一連串刺眼的火星，發出的卻是沉悶的金屬撞擊聲，而非預想中的撕裂聲。這些遠古戰爭機器的造物，其裝甲材質遠超人類的理解。

  一名來自「壁壘」的老隊員，代號「禿鷲」，他沒有像年輕人一樣瘋狂掃射，而是冷靜地單膝跪地，每一次短促的三連發，都精準地射向同一個目標的關節連接處。他是經驗豐富的獵手，知道任何強大的獵物，都有其脆弱的致命點。

  他身旁不遠處，是一個來自「龍盾局」的年輕士兵，名叫李萊。李萊的臉色因恐懼而發白，但他的眼神卻燃燒著被逼入絕境的瘋狂。他端著槍，對著蜂擁而至的機械蠕蟲進行著無差別壓制。那密集的彈幕至少延緩了敵人的腳步，為「禿鷲」這樣的精確射手創造了機會。

  戰鬥瞬間進入了白熱化。雷射束、實體彈、榴彈，人類能拿出的一切手段都用上了。整個研究站大廳變成了一個血與火的屠宰場，只不過這一次，被屠宰者與屠夫的身份隨時可能互換。空氣中被濃烈的硝煙、電氣元件被燒毀的臭氧味，以及……人類的血腥味所充斥。

  「左邊！小心左翼！」霍克的咆哮在通訊頻道里炸響。

  李萊下意識地轉身，只看到一個蟹足狀的機械怪物已經高高舉起了它的能量利刃。腎上腺素飆升到極致，李萊只來得及將槍口一橫試圖格擋。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沉重的身軀猛地撞開了他。「禿鷲」用他厚重的戰術背心和身體，硬生生擋在了李萊面前。

  「噗嗤！」

  能量利刃沒能完全切開「禿鷲」的護甲，卻也從他的肋下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滾燙的鮮血瞬間染紅了他的作戰服。

  「老兵！」李萊目眥欲裂。

  「小鬼，戰場上發什麼呆！」「禿鷲」忍著劇痛，反手一槍，精準地打爆了那隻蟹足怪物的複合眼。怪物發出一陣刺耳的電子悲鳴，轟然倒地。

  這一推，這一擋，讓原本清晰的陣營界限，在這一刻徹底模糊。

  「禿鷲」的受傷，激起了李萊胸中的血性。他不再恐懼，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殺意。他看到一隻體型龐大的機械甲蟲正噴吐著高溫等離子體，逼近「禿鷲」所在的掩體。他毅然決然地衝出掩體，將最後一枚高爆榴彈塞進了榴彈發射器。

  「為了老兵！」他嘶吼著，扣動了扳機。

  榴彈拖著尾焰，精準地鑽進了甲蟲張開的噴射口。片刻之後，一團耀眼的火球猛然炸開，巨大的衝擊波將周圍幾隻較小的造物掀飛出去。然而，飛濺的金屬碎片和衝擊波也狠狠地撕開了李萊的側腹和左腿。他悶哼一聲，重重地摔倒在地，鮮血迅速在身下洇開。

  趁著甲蟲被炸毀的間隙，霍克帶領著另一支突擊小隊，成功衝到了大廳中央那根閃爍著幽藍色光芒的主控柱前。那是整個「噬菌體」網絡的節點，摧毀它，就能讓這些失控的造物暫時癱瘓。

  「引爆！」

  隨著霍克一聲令下，定向炸藥被貼上。巨響過後，主控柱轟然炸裂。

  整個大廳內的機械造物仿佛被抽走了靈魂，瞬間僵在原地，眼中的紅光閃爍了幾下，便徹底熄滅。它們龐大的身軀紛紛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戰鬥……結束了。

  倖存的隊員們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劫後餘生的慶幸中夾雜著失去戰友的悲痛。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提醒著所有人這場勝利的慘烈代價。

  醫療兵迅速沖了上來，將重傷的「禿鷲」和李萊抬上擔架。兩個不同陣營的士兵並排躺著，生命都在快速流逝。

  「禿-鷲……保重……」李萊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側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用生命救了他的老兵。

  「禿鷲」沒有說話，他沒有力氣。他只是緩緩地、艱難地抬起還能動的手，朝著李萊的方向，豎起了一個沾滿自己鮮血的大拇指。

  李萊咧開嘴，笑了。臉上的血污與笑容混合在一起，顯得有些獰獰，但眼神清澈。他也用盡最後的力氣，抬起了自己的手，回了一個同樣的手勢。

  語言不通，番號不同，過去甚至可能視彼此為死敵。但在這一刻，流淌在他們身體裡的，是屬於人類同一種族的、滾燙的鮮血。那份在生死關頭建立起來的敬意與認同，無需任何翻譯。

  遠處的地下堡壘指揮中心，夜梟靜靜地站在巨大的監控屏幕前。他關閉了前線傳回的實時畫面，上面定格的，正是擔架上那兩個互相致意的士兵。

  他的面色無比凝重，那雙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沉重的陰雲。

  「這就是代價……」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指揮室里迴蕩，「用共同的鮮血，來澆鑄最初的信任。鋼鐵的鍛打，總是伴隨著灼熱的火花和淬火的劇痛。」

  他轉過身，看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描繪著破碎世界的舊地圖。

  「現在，你們終於明白了自己真正的敵人是誰。」

  陰影籠罩著每一個人，但也正是在這片最深的陰影中，些許名為「團結」的微光，開始頑強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