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


  「先生……」

  秦沅才開口,哽咽就已先一步湧上。

  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一滴接一滴,盡數砸在江律回微敞的睡衣領口下的肩窩皮膚上。

  那溫度灼人,燙得江律回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心頭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猝然刺中,泛起一陣陌生的顫慄。

  他僵在那裡,雙臂在半空中停頓了片刻。

  懷中女孩的肩膀單薄,正在他懷裡輕輕發抖,那壓抑的、細微的啜泣聲,像是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他的心臟。

  遲疑了幾秒,江律回終是抬起手,帶著某種生疏的笨拙,緩緩地、輕輕地落在了秦沅削薄的肩背上。

  「做噩夢了?」他低聲問,嗓音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沙啞。

  秦沅用力點頭,鼻音濃重地「嗯」了一聲,將他抱得更緊,仿佛害怕一鬆手,眼前人就會如泡影般消散。

  「做了一場……好可怕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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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並非虛無的噩夢。

  那是她親身經歷、刻入骨髓的真實未來——

  江律回沒有追問噩夢的細節,只是沉默地收緊了手臂,生澀地、一下下輕拍著她的背,輕聲安撫,「夢往往和現實相反。」

  窗外,晨曦正一點點漫過地平線,將房間染上朦朧的金邊。

  昨日才成婚的夫妻倆關係無形之間,好似拉近了不少。

  秦沅情緒漸漸平復,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的失態,臉頰微熱地鬆開了環住江律回的手。

  正在這時,門外響起了兩聲謹慎的敲門聲。

  「大少爺,大少奶奶,請問醒了嗎?早餐已經備好了。」是管家江伯溫和的聲音。

  江律回應了一聲,聲線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知道了,這就下去。」

  兩人整理好衣著洗漱好,由江律回操控著輪椅,一前一後下了樓。

  餐廳里,長長的梨花木餐桌映著晨光,早點精緻,氣氛卻透著世家大族特有的規整與安靜。

  餐桌前已經坐著三人。

  分別是江老爺子,江律回弟弟江律川以及龍鳳胎妹妹江挽月。

  兩人和秦沅同年,剛二十歲。

  看到江律回和秦沅從門口進來,江律川先是喊了江律回一聲哥,跟著有些不自然地喊了秦沅一聲嫂嫂。

  江挽月並不喜歡秦沅這個大嫂,沒吭聲。

  江老爺子不滿地敲了敲桌面,「啞巴了?不會喊人?」

  江挽月喊不出口,嘴巴張了又張,就是喊不住大嫂二字。

  江老爺子見此,氣不打一處來,「你要是嘴巴不會用,以後就別用了。」

  大哥結婚了,娶的人不是她心目中的大嫂,江挽月本就心裡難受,此刻被這麼逼迫,心中的怨氣一下子爆發了出來。

  她倏地站起身來,「我只承認清染姐這個大嫂。」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離去。

  清染姐?

  秦沅聞言微微挑了眉。

  是她後世認識的那個和先生關係很好的清染姐?

  先生二十來歲了,有情史再正常不過,可秦沅心裡還是忍不住泛酸。

  因為在她的記憶里,先生未娶,那位清染姐也是單身。

  兩人偶爾有所來往,相處也很融洽。

  她當時以為兩人只是相識幾十年的朋友,從來沒想過兩人幾十年前還曾經有過情感牽絆。

  所以先生幾十年不娶是因為孟清染?

  醋罈子徹底翻倒,秦沅心裡酸的不行。

  「這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見孫女就這般離去,江老爺子臉色不太好。

  「小月和清染姐關係好,以前大哥和清染姐又——」

  又什麼?秦沅下意識豎起耳朵,想要知道更多關於江律回以前的事。

  可惜話說到一半,江律川像是意識到自己發言不妥,驀地止住了口。

  秦沅有點失望。

  她真的好想多了解先生的過去,哪怕是他和別人的情史。

  眼看氣氛僵住,江律回緩緩發聲,「吃早餐吧。」

  說著,他率先來到餐桌前。

  秦沅垂下眼眸,掩蓋情緒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剛在餐桌前坐定,便有一名中年女傭端著茶壺,恭敬地退下,轉身上了樓。

  她步履輕快地走進新房,目光迅速地掃過整個房間。

  大床雖然睡過,但鋪設整齊,並不凌亂,一看就是沒有夫妻生活的跡象。

  將房間打掃了一遍,女傭緩緩退了出去。

  女傭來到偏廳,江老爺子正端著青花瓷盞品著早茶,看似閒適,指尖卻無意識地在杯壁上輕輕敲擊。

  「老爺子,」女傭低聲回稟,「房裡……看過了,很整齊,大少爺和大少奶奶昨晚應該是沒有成事。」

  江老爺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揮揮手讓她退下。

  他望著窗外明媚的庭院,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一抹深重的憂慮沉入眼底。

  早餐後,江老爺子尋了個由頭,將江律回單獨叫進了書房。

  厚重的紅木門一關,隔絕了外界。

  老爺子拄著拐杖,站在書案前,背對著江律回,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開口,

  「律回,你跟爺爺說實話……你的身體,到底怎麼樣?」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問出了最核心的關切,「那方面……是徹底不行了嗎?」

  江律回端坐在輪椅上,窗外的光勾勒出他清俊卻淡漠的側影。

  他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問,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是。」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清晰而肯定,「爺爺,我不行。」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孫子如此直白地承認,江老爺子渾身還是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猛地閉上眼,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握著拐杖的手背青筋凸顯,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悲痛瞬間攫住了這位歷經風霜的老人。

  他江家的長孫,曾經那般驚才絕艷、前途無量的孫兒,竟真的……他寄予的厚望,家族的傳承,在這一刻,仿佛都隨著這一個「不行」,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書房內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大概過了一分鐘,江老爺子緩緩轉過身,那雙閱盡千帆的眼睛此刻盛滿了複雜的情緒。

  他走到江律回面前,蒼老的手重重按在孫子肩上:「是爺爺對不住你。」

  江律回抬眼,對上爺爺愧疚的目光,他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譏諷,轉眼即逝。

  「意外而已,與您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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