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一點點擦去


  孟聽雨猛地抬起頭,通紅的眼眸里,燃燒著兩簇瘋狂的火焰。

  「我只知道,我能救你!」

  她鬆開他,繞到他面前,蹲下身,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顧承頤,你看著我!」

  「你忘了我的空間了嗎?你忘了那些靈泉水了嗎?」

  「它能讓枯萎的蘭花重新綻放,能讓瀕死的動物重獲新生!」

  「它連生死都能逆轉,為什麼不能逆轉你身體裡的那點破程序!」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喊出自己最大的秘密。

  在絕對的絕望面前,所有的偽裝與顧忌,都變得毫無意義。

  她現在,只想讓他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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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惜一切代價。

  顧承頤看著她眼中那近乎偏執的瘋狂,看著她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

  他死寂的心湖,被狠狠地攪動了。

  他當然沒忘。

  他甚至比她自己,更清楚她那些力量的本質。

  但也正因為如此,他才更害怕。

  他伸出手,輕輕撫上她滿是淚痕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是在觸碰一件稀世珍寶。

  「聽雨,那不一樣。」

  「你的力量,是『生』的力量。是創造,是滋養。」

  「而我體內的東西,是『無』。是毀滅,是歸零。」

  「用你的力量去對抗它,就像用木頭去堵火山。最終的結果,只會讓你自己,也被它一起吞噬。」

  他不能讓她為了救自己,而冒哪怕一絲一毫的風險。

  如果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個人消失。

  那個人,只能是他。

  「我不在乎!」

  孟聽雨抓著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淚水洶湧而出。

  「如果沒有你,我一個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

  「顧承頤,你不能這麼自私!你不能就這麼放棄!」

  「你忘了念念嗎?她才三歲,她不能沒有爸爸!」

  念念。

  這個名字,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顧承頤的心上。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

  書房的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穿著小兔子睡衣的,毛茸茸的小腦袋,正從門縫裡探頭探腦地往裡看。

  是念念。

  她大概是被爸爸媽媽爭吵的聲音驚醒了。

  她看到媽媽在哭,爸爸的臉色也很難看,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水汽。

  「媽媽……不哭……」

  她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進來,小臉上滿是擔憂。

  她先是抱了抱孟聽雨的腿,然後又跑到顧承頤的輪椅邊,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去擦他根本沒有流淚的眼角。

  「爸爸……也不哭……」

  「念念乖,念念不惹爸爸媽媽生氣了。」

  小丫頭懂事得讓人心疼。

  她以為,是自己做錯了什麼,才讓爸爸媽媽不開心。

  顧承頤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個酷似自己的小人兒。

  看著她清澈眼眸里,那份純粹的依賴與愛。

  他那顆剛剛被宣判死刑,準備平靜接受一切的心,第一次,產生了劇烈的、不甘的動搖。

  他可以死。

  但他怎麼能,讓他的女兒,在這么小的年紀,就再一次失去父親?

  他怎麼能,讓他深愛的女人,獨自一人,去面對這世間所有的風雨?

  一股前所未有的,對「生」的渴望,像火山一樣,在他胸腔里轟然爆發。

  他要活下去。

  不為自己。

  為她們。

  他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決絕。

  「好。」

  他看著孟聽雨,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不放棄。」

  「你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我的命,是你的。你說了算。」

  孟聽雨的淚水,在聽到他這句話時,流得更凶了。

  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知道,她把他,從放棄的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她擦乾眼淚,從地上站起來,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從今天起,你所有的工作,全部暫停。」

  「搬回主臥,我會二十四小時看著你。」

  「我會用空間裡最好的藥材,煉製『百草回春丹』和『固魂續命湯』。」

  「科學判了你的死刑,那我們就用玄學,把你的命,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她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擲地有聲。

  那不是一個妻子的請求,而是一個戰士,在向未知的、恐怖的敵人,發出的,最狂妄,也最堅定的戰書。

  顧承頤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滅的火焰。

  他知道,一場全新的,更加艱難的戰爭,已經打響。

  而這一次,他們將並肩作戰。

  窗外,夜色漸濃。

  一場針對他們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的身體裡,在他們的心中,一場逆天改命的風暴,也已經,拉開了序幕。

  書房內,死一般的寂靜被打破了。

  顧承頤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敲下了最後一個回車鍵。

  「天樞」超級計算機的運算核心發出的嗡鳴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屏幕上,那片刺眼的血紅色,與那個冰冷無情的「0」,構成了一幅宣告終結的畫卷。

  生存率:0。

  這不僅僅是一個數字。

  這是科學的最終審判。

  是他信奉了一生的理性、邏輯、數據,為他的人生畫上的句號。

  顧承頤靜靜地看著屏幕。

  他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仿佛屏幕上宣判的,是另一個不相干的人的命運。

  唯有他放在輪椅扶手上,那隻習慣性輕叩的手指,早已停下,僵硬得如同石雕。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

  他早已在二十多年的病痛折磨中,與死亡和解。

  這是一種更深沉,更讓他無法承受的恐懼。

  是對「失去」的恐懼。

  他會再一次,離開她們。

  離開那個用一碗碗藥膳,將他從深淵裡撈出來的女人。

  離開那個用一雙黑葡萄般的大眼睛,依賴地望著他,叫他「爸爸」的小人兒。

  他的人生,才剛剛從黑白變成彩色。

  可現在,有人要將這幅畫,連同畫布一起,徹底抹去。

  他體內的那股灰色氣流,那被他命名為「冥府」的未知粒子,正在無聲地執行這個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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